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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緣由天定:見者有份
為了支持江斯南,江千鶴把京城錢莊的部分夥計調到星輝樓做事,有能乾的掌櫃和夥計在經營,江斯南反倒清閑起來。
每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棂灑進星輝樓二樓雅室時,江斯南已站在憑欄處,手中一盞清茶尚溫。樓下的街市正從沉睡中蘇醒——先是遠處傳來更夫最後一輪梆子聲,接着是各家門板卸下的“吱呀”聲響,然後是早市小販推着獨輪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轱辘聲,最後,整條長街便如煮沸的水般喧騰起來。
江斯南的目光從街東頭的綢緞莊,掃到街西頭的茶葉鋪,又從南邊的胭脂水粉店,落到北邊的文房四寶閣。
他看得仔細:綢緞莊的王掌櫃總是第一個開門,親自在門前灑掃;茶葉鋪的夥計會在辰時三刻準時挂出“新到雨前龍井”的木牌;胭脂店的老板娘每逢初一、十五必會換一身新裁的衣裳;而文房閣的老先生總在午時打盹。
這些細節,他從前從未留意。而今,他看到的是一筆筆賬目背後的生計,是一個個鋪面裏的人生。
“老板,二樓‘聽雨軒’的貴客到了。”掌櫃吳萬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江斯南轉過身,将茶盞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幾上,理了理月白色長衫的衣袖:“是哪位大人?”
“禮部郎中陳大人的公子,帶了三位同窗,說是要一起品茶談天。”
江斯南點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這位陳公子他是見過的,年方弱冠,喜好附庸風雅,尤愛在人前談論詩詞歌賦。上個月他來時,江斯南與他聊起書畫,不經意間提及家中藏有王羲之真跡的拓本,陳公子便眼睛一亮,連稱“知音”。
果然,剛踏入“聽雨軒”,便見陳公子起身相迎:“江兄!今日可要再與我說說那拓本的妙處!”
江斯南含笑施禮,舉止間不見絲毫商賈的急切與讨好,倒像是書院中偶遇的同窗。他吩咐夥計取來珍藏的明前龍井,又親自演示了一番“鳳凰三點頭”的沖茶手法。水注如練,茶葉在青瓷盞中舒展,清香袅袅而起。
“好手法!”座中一位藍衫公子贊嘆,“江兄這沖茶之藝,已得茶道三昧。”
江斯南謙道:“不過是家父早年延請茶藝師傅所教,皮毛而已。”說話間,他已将四盞茶分奉至客人面前,動作行雲流水,不卑不亢。
陳公子抿了一口茶,忽而問道:“聽聞江公子酷愛習武,怎的來了京城經營珍寶?”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冒昧。
江允安在旁臉色微變,江斯南卻神色如常:“家父常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習武為強身健體、明心見性,經商亦是體察世情、通達人情。二者本無高下,皆是安身立命之道。”
“好一個‘安身立命之道’!”另一位身着鴉青色長衫的公子撫掌,“江兄見識不凡,難怪陳兄常誇你‘雖處市井,不染俗塵’。”
江斯南淡淡一笑,又與他們聊起近日京中閑事,他說話時目光清正,語速不疾不徐,既無刻意賣弄之嫌,也無畏縮怯場之态。
半個時辰後,幾位公子盡興而去,臨走時陳公子還特意囑咐:“下月家父壽宴,定要送帖請江兄過府一敘。”
送走客人,江斯南回到二樓欄杆處,長舒一口氣。茶已涼透,他卻不以為意,一飲而盡。
江允安跟過來,低聲道:“公子應對得體,這幾位可都是官宦子弟,日後對咱們星輝閣大有裨益。”
江斯南望着樓下熙攘人群,輕聲道:“允安,你說這與人周旋,是不是比練劍更難?”
江允安一愣。
“練劍時,一招一式皆有法度,知進退,明攻守。”江斯南手指輕叩欄杆,“可與人打交道,分寸難拿,真假難辨。你需得察言觀色,又要不露痕跡;要投其所好,又不能失了自己本色。方才那陳公子問及家世,若答得太過謙卑,顯得心虛;若答得太過張揚,又恐引人側目。這其中拿捏,可比‘披雲劍法’第三式那記回旋難多了。”
江允安若有所思:“公子悟性高,老爺若聽到這番話,定感欣慰。”
江斯南搖搖頭:“我只是今日才真切體會到,父親這些年一個人撐起江家,周旋于各方勢力之間,該有多不容易。”
午後,客人漸稀。
......
江斯南換上一身普通布衣,悄悄溜出星輝樓,沿着街邊閑逛。
喧嚣聲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剛出爐的炊餅——三文錢兩個——”
“舜東來的絲綢——瞧瞧這花色——”
“磨剪子嘞——戗菜刀——”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帶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一個紮着羊角辮的小女孩舉着糖人從江斯南身邊跑過,險些撞到他身上,後面跟着氣喘籲籲的祖母:“慢點跑!仔細摔着!”
街角處,幾個赤膊的漢子正在卸貨,沉重的木箱壓在背上,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涔涔。一旁茶攤上,幾個腳夫模樣的漢子正大口喝着粗茶,聊着昨兒碼頭上的見聞。
江斯南在一個說書攤前停下腳步。攤主是個須發花白的老者,面前圍了十來個聽衆,多是些短衣打扮的市井百姓。老者手持一塊醒木,正講到精彩處:
“……話說先帝爺那年微服私訪,扮作尋常商賈,只帶了兩名侍衛。行至滄州地界,遇上一夥強人攔路。那為首的賊人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各位猜怎麽着?先帝爺非但不懼,反而上前一步,笑問:‘好漢,這山路崎岖,為何不修?這樹木稀疏,為何不種?’”
聽衆中有人笑出聲。
老者醒木一拍:“那賊人被問得一愣。先帝爺又道:‘你既有開山之志,為何不為百姓開一條坦途?既有栽樹之心,為何不為鄉裏栽一片蔭涼?’就這麽三言兩語,竟說得那賊人羞愧難當,當即扔了刀,跪地請罪……”
故事自然是演繹過的,但江斯南聽在耳中,心中卻是一動。
他想起父親江千鶴曾說過的話:“朝堂之高,高不過民心;江湖之遠,遠不過人情。”當時他不甚理解,只覺得是父親經商多年悟出的圓滑處世之道。如今站在這市井之間,看着這些為生計奔波的面孔,聽着這關于“先帝與賊人”的市井傳奇,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權勢如樓臺高閣,巍峨莊嚴,令人仰視;民心似街巷流水,看似尋常,卻無處不在。高閣需地基穩固方能屹立不倒,而那地基,正是這川流不息的民生百态。二者看似相隔雲泥,實則互為根基,缺一不可。
這道理,在星輝閣把玩珍寶時想不到,在這喧嚣市井中,卻忽然通了。
......
說書攤散場時,已是申時初刻。
江斯南随着人流緩緩移動,不覺間拐入一條窄巷。這巷子比來時那條更窄,兩旁房屋低矮,牆皮斑駁,有些地方露出裏頭的黃泥和稻草。晾衣竿從這家窗口伸到那家窗口,上面挂着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前方不遠處,一個男子背着大小包袱,正急匆匆趕路。他身材瘦削,穿着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腳上一雙草鞋已磨得起了毛邊。
許是包袱太重,他走得有些踉跄,在一個拐彎處,最上面的一個藍布包袱滑落在地,他卻渾然不覺,轉眼就消失在岔道口。
江斯南快走幾步,彎腰拾起包袱。入手頗沉,布料粗糙,邊角處磨得起了毛。他正要開口呼喚,卻聽得身後傳來一聲低喝:
“這位公子,你撿到他人的包袱,見者有份啊。”
聲音不高,卻帶着市井特有的油滑腔調。
江斯南轉身。說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個子不高,精瘦,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滴溜溜轉着,上下打量着江斯南。他穿着與那失主相似的灰布衣裳,但漿洗得乾淨些,袖口處還特意縫了兩塊深色補丁,針腳細密整齊。
青年臉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只停在嘴角,未達眼底。
“什麽見者有份?”江斯南平靜地問,手中仍拿着那個藍布包袱。
青年上前一步,動作麻利地接過包袱:“公子是明白人,這撿到的東西,獨吞了心裏也不安生,不如咱們二一添作五。”說話間,他已解開包袱結,裏面露出一個用舊棉布裹着的物件。
他三下兩下扯開棉布,一個白玉雕成的小獸出現在兩人眼前。那玉獸約莫巴掌大小,雕的是麒麟踏雲的樣式,玉質看起來溫潤,在巷子昏暗的光線下,泛着淡淡的瑩白光澤。
“喲!”青年低呼一聲,拿在手上掂了掂,眼中冒出精光,“公子,您瞧瞧,這可是宮裏才有的好東西!您看這雕工,這玉質——發財了發財了!”
江斯南不動聲色地看着那白玉麒麟,又看了看青年眼中刻意誇大的驚喜,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既是失物,就該交予官府處置。”他淡淡道。
“官府?”青年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壓低聲音,“公子您傻啊?這寶貝到了官府,還能有咱們的份兒?少說值五百兩銀子!這樣——”他湊近了些,身上傳來淡淡的皂角味,“您給我五十兩,這寶貝歸您,我當從未見過,如何?”
江斯南垂眸,目光落在白玉麒麟上。那麒麟雕得确實精巧,但細看之下,線條略顯僵硬,雲紋的轉折處有些生澀。最重要的是,真正的羊脂白玉觸手生溫,而這塊“白玉”在手中握了這許久,仍是涼的。
“你倒是會做生意。”江斯南擡起眼,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青年被他笑得有些發毛,卻仍強作鎮定:“動作麻溜點,等會兒失主找回來,咱們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江斯南伸手入袖,摸索片刻,掏出一錠銀子:“我今日出門閑逛,身上只帶了十兩。”
青年盯着那錠銀子,眼中閃過一絲掙紮,随即一把抓過:“算了算了,看公子面善,十兩就十兩!可記住了,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萬別到處說,免得惹禍上身。”他将白玉麒麟塞回江斯南手中,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這白玉麒麟來路不凡,我看公子也是個豪爽人,咱們各取所需,就此兩清。”
說罷,他将銀子揣進懷裏,轉身就走,腳步匆匆,轉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處。
江斯南站在原地,望着青年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白玉麒麟”,忽而一笑,低聲道:“白玉麒麟,來路不凡……哄誰呢?”
......
江斯南沒有立刻離開。
他将“白玉麒麟”揣入懷中,沿着青年離開的方向緩步走去。巷子越走越窄,兩旁的房屋也越來越破舊,有些甚至只是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窩棚。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黴味混合着污水的氣味。
轉過三個彎,前面出現一條死胡同。胡同盡頭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房頂的茅草已經發黑,牆上裂了幾道縫,用黃泥胡亂糊着。房子沒有院子,只在門前用幾塊破木板圍出個勉強能站人的空地。
江斯南隐在一棵老槐樹後,朝那房子望去。
門虛掩着,從門縫裏可以看見屋裏情景。方才那個青年正蹲在一個土竈前,手裏拿着把破蒲扇,小心地扇着火。竈上架着一口缺了邊的鐵鍋,鍋裏正煮着什麽,熱氣騰騰。
青年身旁圍着三個孩子。最大的男孩約莫八九歲,穿着件明顯太大的褂子,袖子挽了好幾道;中間的是個女孩,六七歲模樣,頭發枯黃,用紅繩紮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最小的男孩只有四五歲,光着腳,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
三個孩子都眼巴巴地盯着鍋裏。
“哥哥,我餓了。”小女孩聲音怯生生的。
“我也餓了!”小男孩跟着嚷,伸手想去揭鍋蓋,被青年輕輕拍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