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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都有份。”青年的聲音與方才在巷子裏完全不同,溫和而疲憊。他掀開鍋蓋,一股米香彌漫開來——是粥,稀薄的粥,米粒少得可憐,湯水清得能照見人影。
青年拿過三個粗瓷碗,那碗邊都有豁口。他小心翼翼地盛粥,先盛了最稠的一碗,遞給小女孩:“小妹先吃。”
小女孩接過碗,卻不動,眼睛看着兩個哥哥。
青年又盛了兩碗,米粒更少了,湯水更多。他将碗遞給兩個男孩,自己則拿起鍋,就着鍋邊喝裏面剩下的米湯。鍋很大,他捧起來有些吃力,喝米湯時發出輕微的“吸溜”聲。
三個孩子這才開始吃粥。他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裏含很久,仿佛舍不得咽下。屋裏很安靜,只有喝粥的聲音,和竈膛裏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江斯南靜靜看着,懷中那塊“白玉麒麟”貼着胸口,冰涼冰涼的。可看着屋裏那點昏黃的竈火,看着孩子們小心翼翼捧着粥碗的樣子,看着青年喝米湯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他忽然覺得,這世間許多事真僞難辨,玉可以是假的,話可以是假的,連身份都可以是假的。
但一碗薄粥裏透出的暖意,三個孩子眼中對食物的珍惜,一個兄長自己餓着肚子也要讓弟妹先吃的本能——這些,假不了。
他悄然退後幾步,直到退到巷子口,才停下腳步,靠在斑駁的土牆上等着。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土坯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青年走出來,手裏拎着個木桶,看樣子是要去打水。他看到巷子口的江斯南,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手中的木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江斯南緩步上前。
青年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擠出兩個字:“你……你怎麽……”
“我怎麽找到這兒來的?”江斯南替他問完,語氣平和,“你方才離開時雖然走得快,但腳步沉穩,顯然對這片巷道熟悉得很。我順着你留下的腳印——這地方前幾日下過雨,有些低窪處還有泥濘——不難找。”
青年後退半步,背抵在土牆上,聲音發顫:“你……你想怎樣?銀子我還你就是!”說着就往懷裏摸。
江斯南按住他的手:“不急。你那點把戲,我早看穿了。先是在我面前故意掉包袱的同夥,然後是你及時出現,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無非是利用人的貪念,想騙點錢財罷了。”
青年渾身一顫,低下頭,不敢與江斯南對視。
江斯南從懷中掏出那枚“白玉麒麟”,在手中把玩着:“這東西,是石頭粉壓的吧?外面塗了一層蠟,看起來有些光澤。雕工尚可,但匠氣太重,真正的好玉雕,麒麟的須發該是飄逸的,你這兒的,”他指着麒麟的鬃毛,“線條太硬了。”
青年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驚愕:“你……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江斯南笑了笑,“本公子好歹經商多年,真玉假玉,還是分得清的。”
青年着急了,趕緊作揖:“公子饒命!小的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敢了!求公子千萬別告官,我……我這就把銀子還您!”他從懷裏掏出那錠銀子,雙手奉上,手抖得厲害。
江斯南沒有接銀子,反而彎腰将他扶起:“你叫什麽名字?”
青年怔怔地站起,喉結滾動:“我……我叫呂剛。”
“呂剛。”江斯南重複了一遍,凝視他片刻,将“白玉麒麟”遞還給他,“你對這京城街巷之事,了解多少?”
呂剛愣愣地接過那假玉麒麟,像是沒聽懂這話的意思。
“我是問,”江斯南耐心道,“這京城的大街小巷,三教九流,民生百态,你了解多少?”
呂剛這才回過神來,聲音仍有些發緊:“我……我打小就在京城裏混,爹娘去得早,帶着弟妹們,什麽活兒都乾過。碼頭扛過包,茶樓跑過堂,也……也乾過些不體面的事兒。”他羞愧地低下頭,“這京城的大街小巷,沒有我不知道的。東市什麽時候米價最便宜,西市哪家當鋪掌櫃心最黑,南城乞丐幫的地盤怎麽劃分,北城那些暗門子背後是誰在撐腰……我都知道些。公子,您……您想打聽什麽?”
江斯南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那間土坯房,門縫裏,三個小腦袋正偷偷往外看,見江斯南看過來,又慌忙縮了回去。
“你今後,別再乾這騙人錢財的勾當了。”江斯南轉回頭,看着呂剛,“幫我做事,每個月我給你一百兩銀子,如何?”
“一……一百兩?”呂剛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個月累死累活,運氣好時也不過掙三兩銀子,這夠他們兄妹四人緊巴巴過一個月。一百兩?那得是他幾年的收入!
“公子……您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發顫。
江斯南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不是方才那十兩的碎銀,而是一張蓋着紅印的百兩銀票。他放到呂剛手裏:“這是第一個月的工錢。”
呂剛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盯着那張銀票,又擡頭看向江斯南,眼圈開始發紅,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他忽然又跪了下去,這次不是恐懼,而是重重磕了個頭:
“公子……我呂剛從前走歪了路,爹娘在世時沒教好,自己也沒出息。您……您不告官,還這般信我,給我活路……我呂剛若再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斯南再次扶起他:“我要你做的,不是什麽刀口舔血的險事。從今以後,你把京城大小街市給我盯緊了,茶館酒肆、碼頭镖局、市集廟會——凡是人多口雜的地方,你都去轉轉。不必刻意打聽,只需多看多聽,發現什麽奇怪的人、異常的事,或者聽到什麽不尋常的傳言,就記下來,到星輝樓找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注意,不要打草驚蛇,就當自己是個尋常閑漢,聽聽閑話,看看熱鬧。”
呂剛用力點頭,聲音裏帶着哽咽:“小的明白!公子放心,別的本事我沒有,但這察言觀色、聽風辨事的本事,這些年為了混口飯吃,倒是練出來了。”
“那就好。”江斯南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安頓弟妹。明日巳時,到星輝閣後門,找掌櫃吳先生,他會告訴你具體怎麽做。”
呂剛連連應聲,将那張銀票小心折好,貼身收起。他看着江斯南轉身離開的背影,忽然又追了兩步,深深一揖:
“公子大恩,呂剛沒齒難忘!”
第二日,呂剛果然準時出現在星輝閣後門。
他換了身乾淨的舊衣裳,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洗得乾淨,雖然依舊瘦削,但精神了許多。吳萬瑅按江斯南的吩咐,給了他一些碎銀做日常開銷,又細細交代了注意事項。
從那日起,呂剛就成了京城街巷間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他不再行騙,卻比從前更懂得察言觀色。清晨,他會出現在碼頭,看着一艘艘貨船靠岸,工人們喊着號子卸貨。他蹲在石階上,手裏拿着個窩窩頭,邊啃邊聽那些腳夫、船工閑聊——誰家的貨被扣了,哪條漕運線上新設了關卡,最近南邊來的商船少了……
午時,他混跡于各處的茶館酒肆。有時在城東的“悅來茶樓”,要一杯最便宜的粗茶,一碟鹽水花生,就能坐上一個時辰。茶樓裏三教九流都有,有販夫走卒,也有落第書生,有退休的老吏,也有走南闖北的行商。他們聊天氣,聊收成,聊官府的告示,也聊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朝堂傳聞。
“聽說北邊又要打仗了?”
“胡扯,明明是和親,公主的嫁妝都備好了。”
“你們知道城西那塊荒地嗎?好像被個大戶人家買下了……”
“買那破地方做什麽?種莊稼都不長!”
呂剛默默聽着,從不插話,只是偶爾續點茶水,剝顆花生。
下午,他會去镖局門口轉轉,看那些镖師練武,聽他們吹噓走镖路上的見聞;也會去青樓賭館附近的巷子,但他從不進去,只在外頭聽聽動靜——那些喝醉的客人、輸紅眼的賭徒,往往會在巷子裏吐露些平時不會說的話。
晚上回到家,呂剛會就着油燈,将一天所見所聞記下來。他不識字,或者說,只認得寥寥幾個。大多數時候,他用畫圖代替文字:畫一座屋檐,旁邊幾個人影,表示在某處聽到的對話;畫一把刀,一道光,表示聽說某處有械鬥;畫一只鴿子,一封信,表示聽到關于密信傳遞的傳言……
這些圖畫簡陋,卻精準。江斯南第一次看到時,翻着那本粗糙的草紙冊子,點頭道:“你能記下這些,已是難得。”
除了這些“異常”,呂剛也記下了許多尋常事。
比如,他告訴江斯南,京城的人口比三年前多了近兩成。很多外地人拖家帶口來京城謀生,找不到住處,就在城牆根搭窩棚,或者幾戶人合租一間小院。房租漲得厲害,以前一個月五百文能租到的屋子,現在要八百文,還搶着要。
“公子,您說怪不怪,”有一日呂剛彙報時說,“現在大舜國四海升平,沒打仗,沒饑荒,按理說百姓該安居樂業。可這兩年,從未見過這麽多人湧進來。照這個趨勢,往後人口還得漲。”
江斯南若有所思:“你怎麽看?”
呂剛撓撓頭:“小的不懂大道理,但覺得……人多了,總要住房子吧?可現在京城裏的房子就這麽多,租的租,賣的賣,空地越來越少。我前幾日去城西看了,那邊還有大片荒地,離城裏也不算太遠,要是有人買下來蓋房子,租給那些外來謀生的人,肯定能賺錢。”
江斯南眼睛一亮:“繼續說。”
受到鼓勵,呂剛膽子大了些:“我算過一筆賬。現在城裏一間普通小屋,月租八百文,一年就是九兩六錢銀子。如果在城西蓋一片屋子,不用太好,能遮風擋雨就行,一間屋子的成本……大概二十兩銀子?那租出去兩年多就能回本。往後就是淨賺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生意穩當。只要京城還有人不斷進來,就不愁租不出去。比做茶葉、綢緞那些生意風險小多了——茶葉要看天時,綢緞要跟同行競争,可人總要住房子,這是剛需。”
江斯南聽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呂剛,你是個做生意的料。”
呂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公子過獎了,我就是……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江斯南認真道,“你能看到人口趨勢,能想到蓋房出租,還能算出成本收益,這已經比很多開了幾十年鋪子的掌櫃都有眼光了。”
三日後,江斯南将呂剛的觀察和想法細細說給父親江千鶴聽。江千鶴坐在書房裏,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鎮紙,靜靜聽着,不發一言。
直到江斯南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這些,都是那個叫呂剛的夥計想到的?”
“是。孩兒核實過,他說的京城人口增加、房租上漲,都是實情。城西那片荒地孩兒也去看過,離主街約三裏,地價低廉,土質尚可,雖然偏僻些,但若是蓋成排屋,修一條路通到主街,應當不愁租客。”
江千鶴點點頭,放下鎮紙,起身走到窗前。“南兒,你覺得做生意是為了什麽?”
江斯南一怔,想了想:“為了盈利,為了家業興旺,也……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
“都對,但不止。”江千鶴轉過身,目光深邃,“我十六歲接手江家生意時,你祖父只跟我說了四個字:利以義制。”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磨墨,提筆。狼毫筆尖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下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利以義制。
“這四字,是江家祖訓。”江千鶴放下筆,“所謂‘利’,自然是盈利,是家業興旺;但‘義’是什麽?是道義,是責任,是本分。”
他指着那四個字:“經商若只求利,不顧義,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你看京城那些大商賈,哪一個是只盯着眼前蠅頭小利的?米行劉家,每逢災年必開倉放糧;布莊趙家,每年寒冬都會施舍棉衣;錢莊孫家,對窮苦百姓的小額借貸,利息從來只收半成。他們傻嗎?不,他們懂‘利以義制’——今日施一分義,明日得十分利;今日損一分義,明日失百分利。”
江斯南凝神靜聽。
“你剛才說,要在城西蓋房出租,這想法很好。”江千鶴繼續道,“但若只為斂財,将房子蓋得擁擠不堪,租金擡得高高的,那與盤剝百姓的奸商何異?”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院牆,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京城人口日增,百姓居之不易。你若要做這房地生意,當記住:房屋不必奢華,但務必牢固安全;價格不必過低,但務必讓尋常百姓負擔得起;地段不必繁華,但務必交通便利。如此,貧者有其居,市場不亂,人心安定——這才是長治久安之基,也是生意長久之道。”
江斯南心中震動:“孩兒明白了。”
江千鶴看着兒子,眼中泛起欣慰之色。他拍了拍江斯南的肩:“你長大了。京城的生意,從今日起,就交由你全權打理。有什麽難處,随時來信。濟州那邊還有幾樁大事要處理,我過幾日便回去。”
“父親放心,孩兒定不負所托。”
之後,江斯南令管事在城西購地,設高牆工坊,令人看守,嚴禁外人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