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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心願很大所以,你愛上他了?
後宮,更準确地說是雜役居所,與記憶中的模樣也稍有出入。
大通鋪被女子們用各色布簾、屏風巧妙隔出一個個私密空間,每個小隔間都布置得風格各異。有的挂着素雅的山水畫,有的擺着粗糙但用心雕琢的木偶,更多的,是在窗邊床頭擺放着大大小小的花盆,裏面種着魔界難得一見的嫩綠植物。
翠色點染,昔日怨妒橫生之地,也變得充滿希冀。
柳無枝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專門開辟的角落。門外結界對她毫無阻礙,月光透過窗棂灑入,勾勒出一個側影。
女子身穿一身舊宮裙,袖口挽起,灰褐渡紫的長發随意挽在腦後。相比衣着的潦草,她此刻的動作卻無比精細,正用一把小木勺,将混合了特殊魔壤的細土,一點一點培在植物根部。
如果說曾經的柳織是絢爛但即将枯萎的昙花,那如今的她,便是在貧瘠土壤中倔強生長的荊棘玫瑰。
柳無枝輕聲開口:“你是……柳織師姐嗎?”
柳織動作一頓,緩緩放下木勺,指尖撚了撚沾染的泥土,才慢慢轉過身。月光照亮正臉,那雙曾經盛滿萬千風情的眼眸,此刻如同深潭,平靜無波。
看到柳無枝身上象征青岚宗的嫩綠衣裙,她先是微怔,随即浮起嘲諷的笑意:“是你啊。”
柳無枝離開魔界前,柳織曾看到過她部分記憶,雖然二人從未正式打過照面,但認出彼此也不奇怪。
字句犀利,毫不掩飾敵意:“先前在魔界時整日想着回家,三心二意的,如今兜兜轉轉,怎又回到這污穢之地了?”
“是百裏折闕把我抓回來的。”柳無枝誠實道,語氣帶着點不滿,“他騙我,說讓我配合他演戲,結果就把我綁架來了。”
柳織眉心魔印微閃,得出結論:“魔的話也敢信,活該。”
說罷不再理會,繼續手頭的活計。
自從身份被魔尊識破,從寵妃淪為階下囚,她曾歇斯底裏地掙紮過,用盡心計,甚至不惜自殘,試圖逃離。可結界固若金湯,守衛森嚴,嘗試無數次都以失敗告終。鬧得累了,也倦了,索性不再折騰,轉而研究起種植魔界植物的方法,如今倒也樂得清閑。至少比被百裏玄夜控制時,多了幾分自在。
柳無枝四下觀察,被窗臺上幾盆姿态奇特的植物吸引。她伸手想碰其中一株,身後傳來冷冰冰的警告:“別亂碰。”
柳織頭也不擡:“那些靈植在魔界極難成活,我研究了半年才活了兩株,碰壞要你的命。”
雖然是同胞兄妹,如今改易容顏的她一點都不像柳紹,脾氣也毫無溫柔可言。
柳無枝在劍爐幻境中親身經歷過柳織的過往,知道她曾經遭受的不公,也知道內心越是溫柔的人,為了保護自己,就越是會披上一層堅硬的铠甲。
“我認得,這是懷夢草,”她乖乖縮回手,“之前在魔界時我也種過的,綠绡姐姐還誇我比她種得好。”
三言兩語,不僅暴露了她對草木的熟悉,還暗示了妄昙護法的仙門淵源。
柳織冷哼一聲:“你倒是很像從前的我。”
語氣似諷刺似追憶:“愚蠢,天真,輕易就相信別人,自以為是地對所有人都抱有善意,到頭來不過是他人手中的棋子。”
聽聞百裏折闕強闖五城十洲,鬧得天翻地覆身受重傷,柳織曾暗自希望他直接死在那裏,好讓自己得到解脫。沒想到,魔尊不僅活着回來了,還把禍根也帶了回來。
仙盟無人不憎恨魔尊,他能從滅魔訣詛咒全身而退,多半就是這個傻乎乎的草木仙在背後替他療傷續命。
入魔多年,柳織早已看透,所謂的愛、恨、嗔、癡,不過都是求不得的執念,真到手了反而沒意思。等什麽時候魔尊玩夠了這出深情戲碼,就是小仙草的死期。
柳無枝渾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反而順着話說:“我們的确很像啊。”
她掰着手指列舉:“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你會種植草木,我也會。你是大師兄的妹妹,我是大師兄的小師妹。”
最後,眨眨眼:“但我是仙草,你是人。”
柳織看着眼前這個不染塵濁的少女,想起自己這些年在魔界的經歷:被百裏玄夜控制,帶着任務潛入魔宮,在纏心絲反噬中瀕死,又被打入冷宮,渾渾噩噩度日。
她們太像,甚至寄居過同一副軀殼,卻有截然不同的命運。
敵對變作輕視:“草木之靈除了不殺生,本質與精怪無異。旁的精怪修成仙身,都恨不得抹去過往的卑賤出身,你倒是全交代了,半點不遮掩。”
柳無枝歪頭:“做靈芝很好啊,可以曬太陽,可以淋雨,可以安靜地長大。做仙也好,不會被輕易吃掉。”
她頓了頓,小聲補充:“但我還是有點怕疼。”
柳織專注培好最後一抔土,再次側目:“別告訴我,你以為成了仙,就得了免死金牌。帝祖和魔尊,哪一個是善茬?仙也一樣會死,而且死得更慘。”
“我知道,但很多人都在保護我。師父,大師兄,還有百裏折闕。”柳無枝道,“我也想強大起來,保護他們。”
“保護?”柳織實在覺得她愚不可及,“在青岚宗,你不過是我死後,他們找來的替代品。”
“至于魔界,百裏折闕那種在葬天淵滾過一遭的人,良心早被自己剜了。”
柳無枝下意識按住心口:“可百裏折闕說他愛我的,他連心都給我了。”
柳織聞言似是納罕,揚眉:“所以,你愛上他了?”
柳無枝摸着那搏動的半心,有些迷茫:“我……我也想知道。百裏折闕說,要等他的命劫愛上他,可能也暫時不着急我的答案吧。”
柳織聽了,忍不住笑出聲,滿是幸災樂禍:“哈,我倒希望魔尊對你那幾分真心留得久一點。”
“因為這樣,他會被折磨得很慘。愛上一個永遠不會愛他的人,真是天道好輪回。”
沉默蔓延,柳無枝實在想不通,為什麽“愛”這種聽起來很美好的感情,反而會折磨人。她轉了話題:“柳織師姐,我不是來取代你的。”
“我聽摩蘿說了,我不在魔界的這三年,你把魔宮的小花園打理得很好,那些很難養的靈植都活下來了。在青岚宗也是,所有人都記得你,記得那個天賦卓絕、心地善良的柳織師姐。”
提起前塵舊事,柳織眼底浮起恨意的餘燼:“然後呢?然後他們就把我獻祭給了兩界封印,用我的仙根去填補那個窟窿。”
“帝祖也想要吃掉我,”柳無枝直視她燃燒的眼睛,“如果不是百裏折闕把我搶來魔界,就算師父想保護我,也不一定能護得住。”
“所以你看,我們真的是一樣的啊。”
被觊觎,被犧牲。當年的青岚宗,也的确盡全力保護過柳織,奈何仙盟律令無情,宗門勢微,最終還是沒能拯救她。
柳無枝繼續道:“廢掉你的仙根之後,大師兄就再也不能用他的青霄劍了。後來,他拿起了你的碧落劍,強迫自己變強,現在已經是仙盟禦守了。所以他才能保護我這麽久,才能在仙盟說得上話。”
柳紹眼底的疏離終于松動了一瞬,出口的話依舊尖銳帶刺:“說這麽多,你是想打動我?拉攏我?”
“一則,我除了一身見不得光的媚術,沒什麽利用價值了,”
這三年,魔界也不乏有人想策反她,共同報複魔尊。可柳織知道,她的恨,對魔尊而言,根本毫無威脅。她如今只想做些舒心之事,等着仙魔兩界決出勝負後,自己的宣判日。
“二則,你和我,無論在仙門還是魔界,都無法共存。”
柳無枝不解:“為什麽?”
柳織抱臂反問:“我若回去,你的位置何在?我若不回去,你看着我這副模樣,心裏能沒有芥蒂?”
“位置擠一擠就有了。”柳無枝想得異常簡單,“聽松廬的院子還很大,我可以把我的屋子還給你,再加蓋一棟新的,師父和大師兄一定會很高興的。”
柳織憾然別過臉:“可他們心中,怕是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百年了,誰還會記得一個堕魔的罪人?”
“有的呀,”柳無枝上前一步,聲音清脆,“青岚宗的大家都叫我‘小柳枝’。書上說柳枝是思念的意思,他們沒有忘記你,所以才給我取這個名字。”
“從我化形的時候起,大師兄就不讓我叫他‘哥哥’,只準叫‘大師兄’,因為他只有柳織一個妹妹。”
話語像一道光,刺破厚重的陰霾。他可以有無數個師妹,但妹妹,永遠只有一個。
那是柳紹心底不可取代的人。
柳織肩膀微顫,垂下的眼睫遮住情緒翻湧,良久才道:“哥哥總是那麽周全,顯得我像個無理取鬧的惡人。”
當年仙根被廢時,她就是這樣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應該恨哥哥,他是為了宗門,為了大局。要恨,只能恨自己無能,恨天道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