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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中州鬼市(一)待這世間的沉疴積重難……
謝澄這明晃晃示威的樣子,就差把他和南星關系非同一般寫在臉上。
仲霖面色如常,只是多看了南星幾眼。可皇甫楓和仲蕾的反應就耐人尋味得多。
自打謝澄出現,皇甫楓就再沒露出過适才那般和煦的笑容。他打開鳥籠,将逐日托上臂彎,修長的手指緩緩梳理着鳥羽,目露不屑。
“謝二,你如此行事,可曾想過姚娘子該如何自處?”
仲蕾也忿忿道:“謝澄,寶祯一直在等你。你遲遲不松口,原來是早有佳人在側紅袖添香,把恩情道義通通忘了個乾淨。”
面對指責,謝澄只是鴉睫輕覆,居高臨下道:“一樁捕風捉影的口頭婚約,也輪得到你搬出來教訓我?”
“你這是要翻臉不認賬了?”仲蕾瞪了眼仲霖,表情罵的很髒,仿佛在用臉說:物以類聚,你看看你交的什麽狐朋狗友!
這番争執讓南星微微蹙眉。她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不适。她輕輕動了動手指想要抽離,卻被謝澄更用力地握住。
說好的在外保持距離呢?
謝澄輕輕捏了下她的指節,示意她別亂動。
仲蕾将他們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中州都知你和寶祯即将定親,可如今你說不娶就不娶,她豈不是要淪為笑柄?她于你可有大恩!”
“呵。”謝澄逸出一聲冷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金銀珠寶她看不上,靈礦鹽海她也不稀罕,除了家主夫人的名頭,她什麽也不要。她這大恩大德,我還真是無以為報。”
“寶祯才不是這般膚淺之人!她別無所圖,只是真心喜歡你罷了。”
謝澄微微仰首,露出鋒銳的下颌線:“喜歡我?那怎麽當年救下我後,她卻說是愛屋及烏,為了兄長呢?她哪裏是無所圖,我看她是太貪心。她要是不這麽說,祖父也不會敲定兩家的婚事。還是說她的喜歡無關乎人,誰是謝家少主,她就喜歡誰?”
這話一出,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仲蕾擡手指向南星,随即覺得不妥,又悻悻放下,只質問道:“你敢說她對你就是單純的喜歡,而非有所圖?”
謝澄垂眸與南星對視,在她眼中讀出了濃濃的警告。那句幾乎脫口而出的“當然”在唇邊轉了幾轉,最終不情不願地改口:“她不圖我什麽,也……不喜歡我。”
此地無銀三百兩,橫豎聽着像被威脅着說的,哀怨的很。
南星:“……”
仲蕾、仲霖、皇甫楓:“……”
仲霖看着謝澄這副樣子,什麽都明白了,敢情他兄弟才是沒名沒份那個,在人前連關系都不能承認,怎一個慘字了得。
“好,那忘了,那我幫你回憶一下。”
見他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仲蕾徹底爆發,聲音揚高:“八歲那年,你豢養的黑豹無端發瘋,差點撕咬于你,是寶祯替你擋了一口,至今疤痕猶在。你現在卻對別的女子情根深種,謝澄,你配為人嗎?”
“蕾娘!你過分了。”仲霖出聲制止。
南星眉頭微微蹙起,擡頭看謝澄。
罕見地,謝澄避開了她的目光。傷懷、厭惡、愠怒,甚至還有……恥辱,這種情緒太複雜,南星竟一時也沒能看透。
不過,結合今晨謝澄和吳涯的讨論,南星已或多或少猜到了當年的真相。
沈酣棠聞言,面色古怪,無所顧忌道:“謝澄自幼習武,八歲時他早已覺醒靈根,一只豹子而已,本就傷不到他呀。”
這話讓仲蕾一愣,連仲霖也皺起了眉頭。他們這才意識到,若謝澄八歲時真能戰勝豹子,那姚家所謂的救命之恩,恐怕另有隐情。
南星的大拇指撫過謝澄手背,勾起一路寒涼。
謝澄垂眸看來,扯出個笑道:“你的手怎麽捂不熱?”
明明很傷心,卻還要跟她逗笑。瞧着他落寞的眉眼,她實在笑不出來。
“那只黑豹,對你很重要?”
謝澄心頭一顫,密密麻麻的癢意順着血液上湧,這麽多年,她是第一個問他這個問題的人。
他忍不住沖動地想,想讓世上只剩她與他二人,其餘事情通通不重要,他只想與她難舍難分,糾纏到死。
但此時此刻,他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她那麽厲害,想來不會喜歡脆弱的人。
于是他輕輕點頭,承認那只因傷人被處死的黑豹對他很重要,而後又輕聲說:“你最重要。”
他這突如其來的示愛讓南星摸不着頭腦。聊豹子呢,怎麽扯她身上去了?
很快,謝澄又恢複以往潇灑自如的鎮定,輕描淡寫道:“仲蕾,這是最後一次。”
說罷,他牽着南星轉身離去。南星順手拉上沈酣棠,沈酣棠還回頭,沖仲霖做了個鬼臉。三人朝着紫郡深處走去。
待他們走遠,仲霖才無奈搖頭:“分明是你惹的他,怎麽連我也一并被惱上了?”
“仲霖!你到底是哪邊的?”仲蕾怒目而視。
“廢話。”仲霖面色平平,語氣也平平,“肯定是你的另一邊。”
“你——!”仲蕾從小到大就沒跟仲霖和平相處過,更別提他是謝澄的好兄弟,眼下不可能跟她同仇敵忾。仲蕾的目光又移向皇甫楓。
她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聽皇甫楓喃喃自語——
“這天底下的好事,憑什麽被他一人占盡了。”
那話裏的怔忪與酸妒,是仲蕾從未在皇甫楓身上見過的。
皇甫楓出身“皇室”,姿儀俊逸,性喜交游,所到之處無不前呼後擁,自有一派天潢貴胄的氣度。唯獨每逢謝澄在場,兩人便如日月争輝,互不相讓。可直到此刻,皇甫楓才驚覺那不僅是意氣之争——
謝澄素來不在他們面前施展道法,久而久之,他們幾乎都要忘卻仙凡有別。
那是天壤之別。
方才南星信手拈來的那個雪國,瑩瑩清輝在結界中流轉,花彩雀莺翩跹其間,是皇甫楓窮盡人間富貴也求不得的玄妙。當衆人皆沉醉于雪國奇景時,唯有他的目光,始終追随着那個締造奇跡的身影。
天高地迥,鷹飛雕嘯,她就像奉天谕下凡的神女,神光熠熠,照見他的渺小。
皇甫楓方恍然驚覺:縱使他貴為天潢貴胄,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紅塵中稍顯尊貴的蜉蝣罷了。不值得放在眼裏、放在心上。
真是可悲啊……
“九郎,你怎麽了?”仲蕾擔心地問。
皇甫楓驀地回神,甫擡眼,便見那道令他魂牽的身影竟去而複返,此刻正靜立在他面前。
他呼吸驟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