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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中州鬼市(二)北鬥
“求求你,放過我吧,讓我死,讓我死!我已經把知道的全都說了啊啊啊——”
越是窮兇極惡、趾高氣揚的人類,在死亡面前,就越是醜陋卑賤。
南星沉默地俯視匍匐在她腳下的中年男人,她生氣時,向來是安靜的。
折磨和虐殺曾是她最為不齒的行徑,因為林叔教過她,當一個人對生命失去敬畏之心時,離喪失人性也不遠了,沒有人性,就是畜生。
所以她喜歡給敵人一個痛快。
唯二的例外,便是王玄騰,和眼前這位自稱“獸主”的男人。
“管我大師兄叫賤奴,叫豬狗。”南星俯下身,地底的房間無窗,漆黑一片,蠟燭照在眼裏如怒火熊熊,“你怎麽敢?”
獸主身上沒有一塊好肉,被他自己撓得皮肉翻飛,猩紅連着猩紅,像一大坨移動的爛泥。偏生傷勢不致命,南星又一直在幫他止血,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誰能想到,他一個時辰前還在鬥獸場外作威作福,威風凜凜地鞭笞着奴隸們,像這方地下世界的王。
南星心情奇差無比。
方才架不住沈酣棠的再三要求,又不能辜負吳涯的囑托,她只能以“萬一寒石就在拍賣場”為由,将沈酣棠和謝澄打發去拍賣場,她自己則溜進鬼市最底層的奴隸場,尋找吳涯的蹤跡。
除了符咒,鬼市無法使用任何靈力,但南星也不擔心吳涯會出事。
憑他的本事,殺穿這裏也不在話下。
奴隸場七拐八繞,南星是個路癡,一通胡走,居然還真摸着些門道,找到了奴隸場中央。聽說這裏住着統管所有奴隸的獸主。
走近後,她居然聽到一個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在辱罵吳涯,就仿佛吳涯是他養的一條哈巴狗兒似的,打罵随心,盡情宣洩。
而吳涯居然面不改色地全盤接受,從始至終只說過一句話:“寒石的主家是誰?”
這太詭異了,天外天首徒、神劍劍主、觀微境天才,居然任憑個凡人蹬鼻子上臉,言語折辱。
南星難以忍受,所以在她得知吳涯兒時便被這獸主撿回鬥獸場,被他打罵多年直至被買走後,她忍無可忍,一腳踹開了門。
砰——!
踹門的力度太大,站在門後的獸主當場跟門一并飛砸到牆上,昏死過去。
“為什麽不殺他。”南星的語氣冷冽。
吳涯見到她,渾身一震,下意識看向她身後。
“只有我,酣棠和謝澄沒來。”南星站在他身後,也觀察起這裏的環境來。
黑暗、逼仄、惡臭。這就是吳涯的第一個家。
再沒人比他更熟悉更厭惡這裏,如非必要,他永生永世也不想再見到有關這裏的任何人。
“……抱歉,我不知道。”南星沉沉吐出一口郁氣。如果她知道,就不會讓吳涯來鬼市裏找寒石,而是她親自來。
得知沈酣棠不在,吳涯整個人頓時松懈下來,像渾身的力氣被抽走,他緩緩坐在地上。
“是我自己要來的,不怪你。”
“你既然憎恨這裏,憎恨他,為什麽不動手?”南星走到他面前,将厘魂刀遞出,“別告訴我你吳涯連個惡人都不願殺,若真是如此,廟裏不該供菩薩,該供你才對。”
吳涯失笑:“你和謝澄講話都如出一轍的難聽,怪不得仇人多。”
“過獎。”
說來說去,吳涯就是不肯接刀。
他油鹽不進,給南星氣夠嗆,索性冷哼一聲:“你不殺他,終究是個隐患,他若知曉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必會以此要挾,說不定還會把消息高價買給舌樓,到時候酣棠想不知道都難。”
提及沈酣棠,吳涯冷沉的神色有一瞬融化,旋即又枯敗下去。
“我不能殺他。”吳涯随手拔了根蕖蕖草叼在嘴邊,仿佛這樣就能麻痹痛苦,自嘲一笑:“師尊不讓我殺他。”
南星難以置信,“為什麽?”
“忍辱含垢,常若畏懼,而後知君子。”吳涯的瞳孔聚焦在靴底的泥上,“這是我識字後,師尊教我的第一句話。”
“他總說我心性不佳,戾氣太重。所以要永遠記住屈辱,常懷畏懼,經年磨砺,方成君子。那人就是我的辱與垢,他不許我殺,我就不會殺。”
沈去濁給了他新生。否則他不會成為世人眼中的天之驕子,甚至有和沈酣棠相提并論的資格。他本蝼蟻,所以格外貪戀當下。
于是他一忍再忍,一退再退,獸主認出了他就是當年那個小奴隸,原本陌生的忌憚之心散去,變成了習慣性的羞辱。獸主背靠鬼市之主,在自己的地盤上本就無所畏懼,而吳涯的放任,讓他變本加厲。
南星學着他,也俯身拔起一根蕖蕖草,嘗了一口,又酸又澀,舌頭都麻了半截。吳涯沒吐,她也倔着不肯吐,就生生咽下去,苦辣穿腸。
而後,她見吳涯只是只是抿了抿草根,就将其丢到地上。
“……”頂着發麻的舌頭,她含糊道:“我現在滿腦子就一句話,你知道是什麽嗎?”
吳涯掀起眼皮。
南星小臉皺成一團,咳嗽幾聲,指着那叢蕖蕖草,說:“自讨苦吃。”
吳涯一怔,旋即低低地笑了。
“先苦後甜,我覺得值得。”
不等南星接話,屋內傳來男人痛苦的呻吟聲,她臉色一沉,目光幽幽,似在同吳涯對話,又似在自說自話。
“行,不殺就不殺,他注定是要死的,死在誰手上也無所謂。”
……
獸主是在熏烘烘的臭味中醒來的。
漫長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無數對形色各異的瞳孔忽明忽暗,嘶吼着,想沖破牢籠,順便飽餐一頓。
走廊盡頭,兩道身影被拉得長而扭曲,像古老崖窟神話中的什陀魔。
男人眯起眼,終于勉強看清了那一男一女的容貌。
下一瞬,一滴混着金光脈絡的血珠迎面而來,被直直彈進他眼裏。他下意識閉眼,可那股被死死盯住的感覺讓他如蛆附骨,又強撐着将眼睜開。
被浸染成血紅的世界中,他對上了一雙明黃色的禽眼。
“啊啊啊啊——!”
幾乎所有的野獸都發了狂,死命撞着牢門,但除了提前被南星放出來的兩只豺狼,它們都沒能得逞。
餓了許久的豺狼瘋狂撕咬着獸主,那只不知從何而來的翻山鹞啄出了他的眼珠。
白澤的血液,足以讓任何靈智未開的妖與獸發狂。
南星拍了拍吳涯的肩,揶揄道:“辱與垢已死,你做不成君子了。不過你也的确沒殺他,不用擔心你的好師尊生氣。”
吳涯:“……”
他真沒想到還能這般行事。
“逐日?逐日?”走廊彼端,突然傳來陣陣呼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