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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第一次進入永夜深淵試探,目不能視,神識受阻,全憑感覺出招閃避,誤被這巨獸吞進肚中。那兩道劍痕,就是她從內斬出的。
一路上,不少來招惹的妖獸都被晦明抹殺,血與殘骸在她身後緩緩沉降,成為深淵新的沉積。
下墜到深淵中部,一艘巨大沉船浮現。
負責看守的赤蛙一族已被她盡數殲滅,南星落在甲板上,頂着水壓緩步前進。
門推不開,其上繪制着一副星圖,水泡燈湊近,南星扒開其上附着的海草與貝類,随着她的動作,星圖竟逐漸演變成一副壁畫。
古老的人類在祭祀,他們似乎遭遇了一場滅頂之災,向神明請求寬恕。神主借太陽之口駁回他們的祈禱,道法自然,萬物平等,神無意插手人間之事。
越來越多的人類死去,無數小人将一位勇敢的小人高高舉起。
南星眯起眼,腦海中躍出兩個字——人皇。
她繼續看後面的畫。
人皇撿到了一串寶珠,獲得了比肩神明的力量。他帶着全人類吹響弑神的號角,拆毀廟宇,取消祭祀,人不再信仰神,而是擁護屬于他們的君王。
信仰消失,諸神隕落,王朝因此誕生。
可寶珠的力量越來越大,人皇時常無法控制,後來,他變成了一位暴君。屠殺子民,不再勤政,如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引來他的暴怒。
君王一怒,伏屍百萬。
此時他才知,原來那場滅世災厄就是寶珠帶來的,而他被它蠱惑,使得神明隕落,世間再無人能阻止它作亂。
自責之下,人皇選擇自盡。
南星眉頭蹙起,手撫上那裂成兩半的無臉小人。
小人身體裂開,從中飛出一團白色的東西鑽進地底,地底世界都是因他而活又因他而死的子民,出于根深蒂固的信仰熏陶,子民們并未憤怒,而是将他擁護成地底世界的王。
人皇,變成了冥王。
為彌補錯誤,冥王取九州龍脈,彙入神劍軒轅,打造出一柄能鎖住寶珠的神兵。只要軒轅劍主不死,寶珠便不能重臨世間。
也唯有軒轅劍,能徹底毀掉寶珠。
看完壁畫,南星退後兩步,沉思良久,還是滅掉了那盞水泡燈。
這無異于自取滅亡,但她選擇賭一把。
光源消失,海底世界重歸永夜,原本的壁畫在黑暗中竟越來越亮,顯現出完整的、與星圖融合後的新壁畫。
她重新湊近。
畫面改變,是全新的故事。
有位祭祀打扮的小人仰頭,指着天上的五顆色彩各異的星星,其餘小人手持武器,爬上天梯,想要将其摘下。
四顆星星被小人們捕捉,打造成法寶,唯有最強大的一顆紅星逃走。
它躲進了一位幼童體內。
變成了她的心。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南星下意識捂住自己劇烈跳動的心髒。
眼前的大門突然從內拉開,水壓将南星擠入門內。
門內無水。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南星便穩穩落地。
沒有預想中的囚牢腥臭,只有一片空曠死寂。空氣裏浮動着陳舊書卷與冷檀的氣息,竟比門外永夜深淵更添幾分森寒。
水泡燈在她站穩的剎那複又亮起,幽黃光暈謹慎地鋪開,照亮這方天地。
這是一處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內艙,穹頂高懸,隐沒在黑暗中。四下裏林立着無數頂天立地的玄黑書架,其上并非書籍,而是一卷卷以妖文、仙篆乃至更古老文字記載的玉簡、骨片,無聲訴說着被漫長時光遺忘的秘辛。
而在所有書架環繞的中心,是一張寬大的玄玉案,案上一盞孤燈,燈焰如豆,卻映得滿室生輝。
唯一的光源之下,坐着一個人。
墨發未束,僅以一截簡單的烏木簪松松挽起幾縷,餘下盡數披散在素白寬袍之上。他姿态閑适地靠坐着,單手執着一卷攤開的獸皮古卷,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案上,指節修長,漫不經心地叩着玉質桌面。
這便是白澤零。即便囚于此地,也不見分毫狼狽,厚重如淵岳的威壓未減,反将這永夜之地的破舊沉船坐成了他的王庭。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許久,案後的人終于将目光從書卷上擡起。
黃金瞳熠熠生輝,歲月未曾在他俊逸的容顏上留下多少痕跡,只沉澱下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
他的視線落在南星身上,平靜無波,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來。
“來了。”
南星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同樣冷淡:“你根本沒有重傷,那群赤蛙也攔不住你,你不惜将王位拱手讓人,也要騙我來?”
白澤零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她道:“在我能預言到了無數種命運裏,這是最好的一條路。”
“又是預言。”南星冷笑,“彌雅還預言我是滅世災星,你也是如此想的?”
“門外的壁畫你已看過,心中揣着答案,便不必再多問。”白澤零放下書卷,“你已經了相信命運,那預言便會如期而至。”
“我不信。”
“那你剛為何捂着自己的心?”
白澤零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別的什麽。
南星昂起頭:“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我認了。預言虛無缥缈,就算你們每個人都如此說,我也一個字都不會信。我根本不關心這世界會不會滅亡,也無所謂我是仙是妖是人是鬼,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生而不養,為何要生?”
白澤零站起身,緩步從案後走出。身量極高,簡單的白袍穿在他身上,亦有種君臨天下的壓迫感。
“長得更像你母親。”他忽然說,“唯有這雙眼睛,像我。”
話音剛落,刺痛傳來,南星眼前一片猩紅,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已是貴不可言的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