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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頭,也不知聽進去幾句。”伽藍望着他背影嘆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做師尊真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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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州。
夜海低垂,冷月殘勾。
箭矢射中,兩道重疊的身影自屋檐翻落,砸在地上。
“你別管我了,把消息帶給老大。”
明野試着站起,斷掉的那條腿卻已毫無知覺。
“走啊,再不走都得死!”
舟岱不理他,轉腕斬斷後肩的飛箭,将明野背回背上,飛速逃竄。
但他背着明野跑不快,眼見周遭圍剿而來的灰袍蒙面人越來越多,舟岱疲于抵抗,無力還擊,咬牙罵了句“該死”。
跑動間,他橫劍,将劍柄猛地撞向磚牆。寶石碎裂,一縷銀色咒律得以釋放,化作流星遁入虛空。
北鬥中人都着玄衣,佩七星劍。七星劍是南星取首山隕鐵打造,通體墨黑,劍身薄而長,刻北鬥七星,象征身份。
而劍柄末端的寶石中都封印着一種禁咒,北鬥中人預感死期将至,便會主動擊碎寶石,使同伴感知到他們的位置。
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顧了自己就難以顧及背上的明野,舟岱心一橫,閃進一條死胡同,将明野放在草垛後,自己提劍守在巷口。
跑不掉,就拼一把!
箭矢如蝗,自檐角牆頭疾射而來。舟岱旋身揮劍,墨色劍鋒劃開雨幕般的箭雨,金石相擊之聲不絕于耳。他虎口震得發麻,左肩又中了一箭,血浸玄衣。
他啐出一口血沫,劍勢愈狠,在重圍中猶能拼殺出去,連斬數人。
草垛後傳來一聲悶響,明野竟單腿撐地,将佩劍擲出!劍如黑龍出洞,貫穿正要偷襲舟岱的灰袍人咽喉。
更多灰袍人如鬼魅圍攏。
舟岱劍鋒拄地,明野掙紮着爬來與他背脊相抵。二人強催枯竭的靈力,面色慘白如紙。
“你說老大能找到我們的屍體嗎?”明野道。
人死前難免傷春悲秋。
舟岱卻不客氣地戳破明野傷感的心緒,涼涼道:“找到了老大也懶得埋。”
一張黑色符咒憑空出現在舟岱手中,他目光沉沉看向劃至眼前的寒光,眼都不眨:“但她會替我們報仇的。”
這世間最強咒修畫下的九天雷符,足夠将範圍內所有人炸成碎肉。
離得最近的灰袍人瞳孔微微凝縮。
“轟——!”
雷暴聲中,血肉四濺,焦味彌漫開來。
“咳咳。”
舟岱和明野眼睛被暴烈的白光灼傷,半跪在地,久久睜不開眼。只聽見刀劍刺破皮肉的噗呲聲和一個接一個的倒地聲。
甚至聽見一聲龍吟。
“老大?”死裏逃生的明野激動地仰起頭。
太安靜了。
安靜到令人心慌。
舟岱緩了一會兒,睜開半只眼,而後毫不猶豫地提劍抹向脖頸。
一只流光溢彩的金龍擺尾騰空,撞飛了七星劍。
明野也匆匆睜眼,只見灰袍人的屍體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挂在牆上,有的是被炸死的,更多的是被銳器一擊斃命。兩柄金色細劍在二人周遭飛速旋轉,像兩輪光圈,替他們抵擋住适才的雷暴。
一眼望去,目之所及處,幾乎都被紫色和金色填滿。
是拘仙署。
而在衆人簇擁之中,年輕家主玉冠束發,高大俊美,那雙桃花眼微垂,睥睨衆生般的目光淡淡掃過滿地屍首,最終落在奄奄一息的二人身上。
“北鬥的人?”他聲音冷如玉磐。
明野身體繃緊,一言不發。舟岱自裁未果,定定注視着眼前呼風喚雨的青年。
謝澄之名,天下修士無不知曉,但親眼所見這還是第一次。
少時天之驕子,為情所傷,道心破碎後猶能重塑,獲神劍軒轅認主,一己之力鎮壓仙門內亂,肅清三司不作為之風,成就當世最強劍修的傳奇,人鬼仙妖談之色變。
北鬥中人對謝澄的了解卻不止于此。
畢竟聽說眼前這位境界隐隐到達生死境的謝家主,幾十年來順風順水,樣樣出類拔萃,堪稱完人,唯一的坎坷就是五年前大婚之日,未婚妻血染仙門後棄他而去。誰也不想犯謝澄的忌諱,自此,那狠心薄情女子就成了不容提及的禁忌。
好巧不巧,好死不死,那負心女就是他們老大。
觀微境的威壓壓得人喘不上來氣,舟岱瞥了眼被撞飛的七星劍,心道落到老大的情債手中,還不如一死了之來得痛快。
“家主。”一名拘仙衛鉗制住唯一活着的灰袍人,“他不肯說。”
“那就殺了。”
謝澄緩步走近,繡着暗金龍紋的靴子踏過血水,所過之處血水倒流,污泥盡散。他在三步外駐足,垂眸審視着舟岱。
“九天雷符珍貴,你是她的心腹。”他篤定道。
灰袍人被盡數殲滅,舟岱頓覺棘手。這謝家主定是猜到他與明野知道內情,才乾脆利落地殺了僅剩的活口。
甚至僅憑一張雷符,就斷定舟岱在北鬥中地位不低。
被忽視的明野不滿道:“老大也很喜歡我,你乾嘛光盤問他啊!”
謝澄冷冷睨了他一眼。
舟岱:“你閉嘴吧。”
明野年紀輕、直腸子,認為喜歡等于信賴,但落在旁人耳中就相當耐人尋味。畢竟明野和舟岱皆身手不俗風華正茂,而且皮囊比遇仙樓的清倌還讨姑娘家喜歡。尤其是這個剛想自裁的少年,眉眼間竟有些像他們家主少年時……
嘶——拘仙署衆人的神情一瞬間都有些微妙。
謝澄居高臨下地俯視舟岱和明野,神色難辨道:“帶回署裏。”
四名拘仙衛随即出列,收回環繞二人的金色長劍,用捆仙索将明野和舟岱綁好。他們行動時,謝澄俯身撿起遺落在地的七星劍。
劍柄處的寶石已破碎。
謝澄如有所感,擡頭望天。
夜色被驟然撕裂。
天幕之上,撕裂處道道白色星痕,如寶石破碎,又似流星逆升,灼目的光華瞬間驅散了巷中的血腥與陰霾。
幾十道身影,玄衣墨劍,姿态各異,或慵懶或端肅,或站或卧,懸浮在黑白交織的虛空之中。七星劍柄的寶石閃爍,像缭繞周身的星宿。
而在這群玄衣衆星之上,一道更為龐大的陰影盤踞。
那是一條如水墨畫卷中跑出的黑龍,巨大的龍首微垂,暗金色豎瞳不可一世地俯瞰着下方拘仙署衆人。龍息吞吐,威壓迫人。
龍首上立着一人。
與所有北鬥中人截然不同,她身着一襲明黃長裙,在晦暗的夜色與肅殺的玄衣襯托下,亮烈得如同撕裂昏曉的第一縷天光,如沉沉夜幕杳杳星河中最明亮的星辰。
所有人都只能仰望她。
包括謝澄。
他微微擡眸,她微微垂首,最終,他不可避免地,撞入了那雙如黃金流淌的眼中。
于是其它所有人都在瞬間模糊、褪色、消失。
謝澄握着那柄取自舟岱的七星劍,臉上沒什麽表情。
五年。
足以讓少年意氣沉澱,足以将人打碎重塑,足以忘卻曾經,足以讓天下格局重洗,也足以讓一個名字成為禁忌,一道身影化為執念。
他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她卻再次以最耀眼、最不容忽視的方式,悍然闖入他冰封的心湖,輕而易舉地将他擊敗。
她的變化不小,如今的她更張揚明媚,只是站在那裏,就有無數目光始終追随她,無數人甘願為她前赴後繼肝腦塗地。
歲月未能消磨其鋒芒與棱角,至高無上的權力反而為她滋養出一股游戲人間的氣質,那種舉手投足間掌控全局的從容,比任何法術都要攝人心魄。
飛蛾注定撲火,這五年的分離仿佛只是一個短暫的停頓,此刻心跳重新找到了它應有的節奏。
只一眼,謝澄便背叛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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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orz,電腦送去維修,手機碼太慢了,今天又是肥肥一章,把昨天欠的補上[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