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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白扶着案角慢慢踱回书案前，初时那份惊惶失措渐渐平伏，步幅虽仍细碎，脚下却稳当了不少。

他暗忖，比起世间那些彻底陷在无边黑暗里、唯凭一根盲杖探路的瞽者，自己已算侥幸：妖类耳力本就敏于常人，能凭声息辨物避障；又能与蝶群灵犀相通，叫它们代充眼目。虽多了几分周折，细论起来，日子倒也与寻常人差不了许多。做人原该知足的。

他伸出手，循着肩头蝶儿振翅的微响，往案上茶盏探去。蝶虫终究灵智浅薄，脑仁不过黍米大小，能传递的讯息本就粗疏。

他指尖虚虚摸索了几回，才触到冰凉的瓷壁，连忙一把攥牢，稳稳搁在面前。

他不敢松手，怕稍一挪开便再寻不准方位，只将另一只手横覆在杯沿。抬指对着腕间轻轻一划，白皙肌肤上立时裂出一道细痕，温热的血珠争先恐后涌出来，顺着杯壁缓缓注入盏中。

鼻尖的血腥气一点点浓起来。眼上蒙着布，瞧不见光景，只凭触感与蝶儿的传讯估摸分量。不多时，茶盏便盛了大半，血流的势头渐渐缓了。

再看腕间那道口子，已弥合了大半，瞧着鲜血淋漓骇人，实则不消片刻便能长平，连半点疤痕也留不下。

他从怀中摸出那截折成两段的海棠枝，小心翼翼放入血盏。殷红的血漫过枯白的断口，顺着皱缩的树皮往上浸润，隐约有细如发丝的根须，一点点往上攀附。

肩头的蝶儿扑扇着翼翅，盘旋两圈，轻轻落在那瓣缺了边的残花上。林秋白垂着头，寂寂枯坐在灯影里。

时辰一点一滴淌过去，转眼灯檠上的烛油已燃下去一截，可盏中的血竟似凝住了一般，一丝也不见消减。

他心头突突乱跳，漫上一阵茫然。

到底是自己身无半分修为，这血与世间凡夫的腥浊凡血并无二致，入不得这海棠花儿的眼？还是说……非得是玉朝的血不可？

指尖微微发颤，四下里空落落的，只剩窗外瓢泼大雨哗哗打在瓦上，与案前几只蝶儿翩跹旋舞的微响。

这厢青书独自行在长街之上，天边月轮昏黄如旧纸，照得四围流云明暗错落，清光落到镇中已剩无几，长街短巷尽浸在浓黑里。

他手中无灯笼照明，脚下步子却不疾不徐，稳当得很，半分不受夜色阻滞。

面上肌肤早泛起片片紫红斑痕，喉间那团肿物半点未消，倒连脖颈都肿得紫黑发亮，寻不到半分常人肤色，模样狰狞可怖，早已失了人形。

旁人若撞见这副光景，少不得要吓得魂飞魄散，他自己却浑不在意，只眯着一双异乎寻常清亮的眼，倒似十分受用。

正行间，一滴冷雨骤落，正打在他泛着青气的光头皮上。脑门一凉，他下意识抬手去摸。

才抬手的工夫，密雨已如织而下，恰似天河决口，哗哗雨声登时铺天盖地而来。他也不躲不避，只凝望着指尖雨珠怔了怔，跟着缓缓凑到鼻端，鼻翼微动，竟细细嗅了起来。

这未落地的雨，俗唤作无根水，不曾沾泥土草木的腥气，只带着隆冬寒冽与几分潮润水汽。他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或者说，青书这副身子说不分明。

凡人鼻息本就有限，纵是感同身受，终是如雾里看花，隔了一层障壁。记忆里落过无数场雨，雨水一沾地，伴着哗哗声响的，便是地上百般杂糅的气味，纷繁得很。

指尖雨珠越积越沉，豆大的雨点砸上去，溅得四散，落在冰凉的面皮上，一时竟辨不清是雨更冷，还是脸更凉。

低头舔了一口，只觉一股清寒顺着舌尖漫开，无色无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可喉头一动，那撕裂般的堵胀感，竟似松快了一丝半毫。

他神色一动，不觉仰起脸，张大口去接雨。

可人口能有多大？

纵使面皮绷到极致，雨势又急，也等了半晌，才堪堪蓄了满口。

连忙合唇，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喉头滚动间，那团肿物竟肉眼可见地又胀大了一圈，足有婴儿拳头大小，连两颊都鼓了起来，嘴角水痕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也不再张口，只僵立在原地，两颊一鼓一瘪，似在运力化导。过得片刻，面颊平复如初，再看喉间那团肿处，竟真的消了一圈。

他似有所觉，抬手摸了摸脖颈，面上浮起几分困惑。依稀记得，寻常人的脖子不该是这模样，便是富态如符掌柜，也不过是上下匀实，哪像他这样，独独凸起一块，活像……活像……

搜肠刮肚想了半刻，也寻不出个妥帖词儿。这身子的记忆里，原是日日去私塾坐的，当中一位白胡子老先生总摇头晃脑念些之乎者也，可青书素来心不在焉，神思一跑便是大半日，等回过神，也快散学了，哪里记得许多文墨。

指尖摩挲着那团肿物沉吟：这般仰头接雨，实在太慢了些。可不喝，这肿处又似不会消。再者方才那一口落肚，空荡荡的腹中，总算添了一丝实感。

腹内虽仍像烧着一团火，却比先前轻减了不少。

雨幕沉沉，他早已浑身淋透，发辫、衣角、面颊，无一处不在滴水。脸上更是湿淋淋的，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又溢出来，他只睁着一双眼怔怔的，浑不在意。

蓦地，眼睫轻轻颤了几颤。他忽然记起，家中院角似有一口大水缸，平日里青家夫妇用水，拿瓢一舀便是满满一瓢，抵得上他在这儿接半日的雨。

嘴角一咧，无声地笑了：原来如此，这下不愁填不饱肚子了。抬脚便往记忆里家的方向疾奔而去。

主街铺的青石板，经几十年行人车马磨碾，早已光滑没了棱角。镇上用度拮据，大半石板早已凹凸不平，一脚踩下去，水花四溅，鞋袜瞬时间便湿了大半。

奔着奔着，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事：凡人淋久了雨，好似是要生病的。青书这身子虽不算羸弱，也谈不上壮实，层层衣衫早被雨水浸得透湿，沉甸甸裹在身上。

他倒不觉寒冷，只湿冷的水汽贴着肌肤往骨子里钻，遍身再无半分干处。连忙抬手挡在头上，脚下步子又快了两分。

桐花弄青家宅，东头极小的偏厢里，烛火早吹熄了，满室黑沉沉辨不清物事。檐上小青瓦被骤雨打得噼啪作响，屋瓦倒还严实，不漏雨，只那声响密密匝匝撞在耳上，委实扰人清梦。窗上糊的棉纸本就年深月久，脆薄得像张旧笺，皱巴巴尽是风痕雨迹，今夜偏被风雨撕开一个破洞，寒飕飕的冷气顺着洞口直往屋里灌。

进得门来，靠墙堆着两只缺了角的旧木箱，一张土炕占了半间屋，除此之外再无长物，寒酸得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