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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人秉性忠厚，又与玉朝有因果牵扯，她自是信得的。只是那王姓男子始终是个隐患，少不得叮嘱小丫头几句。好在喻思修为不弱，料也出不了大事，至多两日，便能脱困。

心下盘算妥当，不觉微微颔首，又好心提点了一句：“叶妹妹，仔细把布条塞回口中吧，莫被歹人发觉了生疑。”

话音落时，她便俯身去衔膝头的布团，以齿慢慢抿入口中，待觉稳妥不会脱落，才松了劲。只这般微小动作，后脊已沁出一层薄汗，贴身亵衣濡湿地贴在背上，说不出的滞闷，她只得微微扭了扭身子。

身侧也传来衣料窸窣之声，想来叶芜听了她的话，也依样做了。她暗自轻叹，重新将背脊靠上墙面。

明明已至深夜，往日这时候早该沉沉睡去，想来是近来能引气修炼的缘故，竟半点睡意也无，神思反倒格外清明。

常言道“神满不思睡”，原该是进益的好事，可念及眼下囚笼处境，半分欢喜也提不起来。

长夜漫漫，最易撩人愁绪，难怪古来传世的诗篇，总爱借夜色月色遣怀。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开，这几日诸般事端如走马灯般在心头轮转。每日里看似安排得满满当当，说穿了，不过是哄旁人的幌子，哄到最后，连自己也一并瞒了过去。

说不上自甘堕落、乐不思蜀，终究是有些不思进取，虚掷了光阴。

成衣未置办，新衣未裁制，青家人的态度又暧昧含糊。她原想报了这一世恩情，可每每念及那一家子的盘算，心头便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厌腻。

托林秋白教青书读书，已是她能退让的极限。再旁的，便是青杏死而复生，跪在跟前求她，也是断断不能的。

她自来以读过万卷书自许，世间大道理、修行法门、人情冷暖、命数因果……不敢说样样精通，也通了七八分。便是遇上高僧名道，坐而论道也不怯场。

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等自己以身入局，才知何谓身不由己。

在她看来，青杏欠青家的生养之恩，早便还尽了。可她到底不是青杏，这笔账，轮不到她来算。

这十年她待青杏如何，旁人都看在眼里。除了没有正经小姐的名分，吃穿用度何曾亏过半分？按理说来，原是青杏欠她的，最后以命相抵，也不过是两清，从此再无瓜葛。

可她也清楚，因果从不是这算法。

或许从青杏临终那句“下辈子不必再见”起，二人的缘分便该尽了。青杏盼她成仙，不入轮回，不尝人世疾苦，自己却选了困守凡尘的路。

正神不轻易降世，也少入红尘。她与青杏，也该是后会无期了。

只是人心本是血肉长成，七情六欲皆由此起。俗世里总把“姻缘”二字，窄窄解作男女婚嫁的缘分。

古礼里“婚”指女家之父，“姻”指男家之父，“婚姻”二字原非单指男女相合，而是两姓结好、父母之命的意思。她倒觉着，“姻”与“因”同音，字形也相近，为何便不能解作因果的“因”？

女子自来多情，世间因果本就绕不开情字，因果与“姻果”，有时原也分不甚清。

她看得明白，青家贫寒，是因那对夫妇愚昧贪婪，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明珠；青书那孩子，小小年纪便阴狠虚伪，根子里都坏透了。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她终究还是不够狠。不然昨夜与林秋白回客栈时，便该留下那碧蛇，送他们早早入轮回了。

《太上感应篇》有言：“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随人罪业轻重，夺其寿算；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居人顶上，录人罪恶，减其纪算；更有三尸神在人身中，每至庚申日，便上天庭奏人过失。”

故而道儒释三教劝人积德行善，虽不敢说必有奇效，做了总比不做强。何况还有“借假修真”的道理，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她总觉着，人若连今生都活不透彻，又何必求那虚无缥缈的来世？死后奈何桥头，一碗孟婆汤灌下去，前尘尽忘，来世与今生早已是两不相干，岂不讽刺？

可她终是修道之人，自来不该轻涉他人因果。她早看过青家三口的面相，都不是短寿之相，近日里也无血光凶兆，可要她冷眼旁观，由着他们如此算计度日，又委实做不到。

她贴着被体温焐得微暖的墙面怔了半晌，忽地心头一亮：自己不便出手，可没谁说西市的人也不能动手啊！

若不是家里有嗜赌的，青杏这些年捎回的银钱，何至于分文不剩？要说赌坊，镇上哪家比得上西市花楼的排场？十赌九输是常理，照赌棍的脾性，指不定欠了多少外债，心里早把她带回的银两算得明明白白，说不定连她这个人，都盘算进去了。

青杏双十年华，在寻常人家已是老姑娘的年纪。若不是仗着玉府仙门的名头，再加一副好容貌，早被作价卖与老光棍作填房，或是给乡绅富户做妾，末了还要被倒打一耙，逼着她感恩戴德。

她玉朝向来睚眦必报，旁人既把算盘打到了她头上，她回敬一二，总也算不得妄涉因果吧？真要是因此撞上什么人、出了什么岔子，也怨不得她，顶多算一句——恶有恶报。

此念一生，心头登时豁然开朗，像灵台蒙着的浮尘被一扫而空，欢喜里浸着难言的澄澈。若不是身子被绳索缚着，她真想就地打个滚，拍手称快。

这般出神，也不知过了几更天，耳畔诸女的呼吸都已匀沉，显是都睡熟了，还隐约听得见一两声细微的肠鸣，不觉莞尔。

原是自己小瞧了这些姑娘，还道她们要担惊受怕彻夜难眠，谁知倒睡得安稳。睡也好，养足了精神，也好应对日后的变数。

会心一笑间，她收摄心神，沉息入定，灵台愈渐清明。物我两忘之际，下丹田处，极轻极缓地跳了一下。

漏尽更残，夜已深沉。连天骤雨敲打着瓦檐，哗哗之声连成一片，把远近犬吠、巷底人语都掩得严实。长街短巷尽浸在浓墨似的夜色里，高低错落的屋脊晕成一团团重影，辨不清轮廓。

唯有东首一处小小院落，窗纸上透出一点橘黄灯影，在雨夜里格外分明。

那院子并不大，青灰矮墙圈着，墙头上攀着几丛枯败的络石藤，枝桠光秃，在夜雨里添了几分萧索凄清。两扇榆木院门掩得严严实实，只门缝里泄出一线暖光，照得门前青石板上的水洼泛着细碎银辉。

推门入院，满眼皆是枯落的花枝，可瞧着枝桠盘曲的态势，也能想见来年春深时，满园春色关不住的光景。墙角搭着个简陋竹棚，棚内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蝶茧，还有敛翅栖歇的蝶儿，层层叠叠，密匝匝一片，常人瞧了少不得心头发紧。

正屋是三间矮瓦房，檐角系着一枚小小铜铃，被风掀得乱挣，铃声却被密雨裹住，细得几不可闻。窗棂擦得明净，里头灯火映出一道端坐的人影，影影绰绰还能瞧见案头摊着卷册，砚台边斜斜搁着半支狼毫。

虽无朱门富户的气派排场，却自有一种清简闲静的意趣，若是忽略满屋的血腥气，和书案前面如金纸的林秋白，倒正合了“雨声连晓榻，书卷拥寒檠”的清寂况味。

漏夜风寒，一股裹着水腥气的冷意顺着窗棂罅隙钻进来，烛焰被吹得摇摇漾漾，明暗不定。

林秋白捏着一方素帕，小心翼翼拭去面上干涸的血痕。烛光本就昏黄，照进空陷的眼眶里，只余下两团深不见底的漆黑，像两口凝了寒血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