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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摸回来的。自守宫离去后，他便伏在地上，指尖一寸寸摸索着被折成两截的海棠枝，若不是蝶子来得及时，只怕此刻还要在雨幕里跌撞。

自破茧化形以来，百余年他从未尝过病弱滋味，便是在外头淋一夜冷雨，也不过第二日狼狈可怜些，于肉身无碍。

可这一回，双目骤然失了明，滋味竟比蚀骨寒雨还要磨人。

他听着蝶子引路，一路磕磕绊绊挨回小院。往日不足半柱香的路程，今日竟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原来瞎了眼是这光景。

从此天地间唯余浓墨，不辨形貌，不见颜色，每一步落下前都是未知，不知前头是坦途、是泥坑，还是别的什么在等着。心头的茫然与惶遽，早压过了眼眶处的钝痛。

昔年双目完好时，他仗着妖类目力过人，夜里读书从不用灯；如今双目俱失，倒点起了烛，只可惜那团暖光，再也照不进眼底了。

待将面上血痕擦净，他伸着手在案前摸索，探到铜盆，才将帕子浸进去，细细搓洗拧干。

一只蝶子翩然飞来，轻落在他肩头，翼翅一张一合。

他将帕子搭在盆沿，扶着案沿慢慢起身。面上虽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忐忑，落步却稳了些，只是步幅比往日小了近一半。

这屋子他住了几十载，瓶罐书卷的位置早已烂熟于心，便是闭着眼也能寻到物件。方才是骤然失明，惊惧茫然占了上风，才失了方寸；有蝶儿在旁引路，心下渐渐安定，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妖类肉身素来强悍，寻常小伤不必用药，不多时便能自愈，因此家中从未备过伤药。他摸索到衣柜前，指尖抚过叠得齐整的衣衫，拣出件浆洗得发软的旧棉衫，比量着长短，用力撕下一条长布，对着眼眶缠了两圈，在脑后牢牢打了个结。

归途中一路跌撞，他心头翻来覆去想了许多。眼眶处的痛自是钻心，可熬过最初那阵剧痛，倒也不是全然熬不住。只是一念及往后都要摸索着过活，心头便漫上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扪心自问，一想到日后便要蒙眼度日，对玉朝便生出了几分怨怼。可比起怨旁人，更怨自己无用。或许许多事，从一开始便走错了。

若初遇那日，他不曾主动上前搭话，你我二人至今不过陌路，他这双眼睛，也定然好好的。若保甲点验那日，他早早提醒她避在屋中，她便不必顶替青杏的身份，也不会助长了符米烂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若他瞧出米烂的心思时，便把利害说透，或是胆子大些，陪着姑娘一道去西市，也不至于闹出后来那许多风波。

若米烂出事那日，守宫逼他二人择一保全时，他不存那点挟恩图报的龌龊心思，老老实实选了米烂……不对，这事本就与玉姑娘无干，他原也无权替她做主、替她出头。若非他私心作祟，她根本不会被卷进这趟浑水。

其实有没有他，喻思终会寻到玉朝身边，他们二人迟早会相识。到时候他只管坦坦荡荡说明来意，依那二位的性子，多半也会应承，何至于平白多出青家这许多枝节？他与玉姑娘的情分，或许也能抛开那些利弊算计，多上一两分真心。

她本就爱吃客栈的膳食，他原也不算小气。若他再坦荡些，早早把瞧见的因果说与她听，引她去龙府求助，后头这许多事便都不会发生，如今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从一开始，他能选的路便不止一条，往后岔路更多，但凡有一步走对了，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偏生他步步皆错，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思及此，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人这一生，怎会步步踏错，竟至斯地？

那自名玉夕的人当日说他运道不浅，先前还不觉得，如今细想，可不正是福厚？百余年行事随性散漫，栽了这许多跟头，到头来也只失了一双眼睛，可不是天大的运气？

换作龙回澜那般狠厉手段，或是喻思那般果决性子，只怕早便丢了性命，哪里还有工夫在这里悔断肝肠？

他又摇了摇头，暗叹事已至此，悔之晚矣。心底却还存着一丝妄念：若玉姑娘还念着几分薄情，肯传他修行法门，说不定这双眼，还有复明重见天日之时。

其实这答案，他心底早明镜似的。只是蝶群于他有救命破茧之恩，他不肯担个反噬恩义的名头；又怕真踏了修行路，才知自己原是块朽木，半点天赋也无。索性便拿养花饲蝶作幌子，掩了自己骨子里的怯懦。

兜兜转转磋磨了这许多年，到头来，终是一事无成。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小bug：从时间线来讲，是牛媒婆和二叔公在龙家谈话，林秋白遇见玉夕，是同时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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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夕离开后，林秋白被挖双眼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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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云送牛媒婆回家，折返没看见人，只看见林秋白流的血，这时候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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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穿云冒雨回家和二叔公汇报完，再回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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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姓兄弟和陈兄子时卖发李家小姐，这个时候应该是早就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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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视角先写的玉朝这边，就e好像漏写了下雨，我有罪，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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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白这个角色，从破茧重生起就是悲剧，好比小人物自诩拿到了绝世神兵，以为自己有了掌握命运的能力，实则仍在被命运洪流裹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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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夕评价他的话，我用张棋视角对命数、因果的补充，都是林秋白真实的写照。这点，玉朝最早也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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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步步错这点，我一开始不太想写，但想了下，命运本就无常，充满了阴差阳错。林秋白是这样，但凡走对一步，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偏偏全盘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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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秋白不是会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妄图玩弄命运的，最终都会被玩弄。这点马上就要收束了，纠结了一下，还是点了出来，算是对照讽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