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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头落定，玉朝暗地里松了口气。她与这姑娘前后周旋，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竟比与林秋白拌嘴一日还费神。难怪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今日方知此言不谬。

才静了不多时，那姑娘又开口了，语声脆生生的，全是掩不住的好奇：“青家姐姐，你既在玉府仙门待了整十年，多少总跟着仙长学过些仙术吧？怎么反倒被凡俗歹人轻易掳了来？”

世人总道神仙高居云端、俯视尘寰，连带着修行之人也都该是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殊不知她七叔也要三餐五谷，也要去那五谷轮回之地；便是族中老祖，能出阴神、谋夺舍，一心求长生，到底也跳不出人鬼的范畴。

倒也不是这姑娘头一个有这般念想，说到底，还是玉府仙门这些年名声太盛。若她指着街上一条狗说这是仙门灵犬、能腾云，信的人只怕也不在少数。

她侧过脸，半真半假叹道：“是我福薄，仙长说我没那仙缘，纵有万千法门摆在眼前，也入不了门。不然何至于蹉跎十载，还是个伺候人的丫鬟？如今下山来，也算是彻底看开了，不强求了。”

这话与她对林秋白、对青家人说的又自不同。她也不怕日后对质，横竖行走江湖，身份名头，本就是随口编派的。

“可——”那姑娘还要再说，玉朝已截过话头：“妹妹问了这许多，我的身份也辨明了。如今当务之急，是商议怎么脱身才是。别的话，等逃出去了，慢慢说也不迟。我既回了镇上，总不会跑了去。”

叶芜听出她语气里几分不耐，转念一想也觉有理，忙赔笑道：“姐姐恕罪，是我性子急，只顾着好奇了。我姓叶，单名一个芜字，是镇上叶家的女儿。”

话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矜傲。虽说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可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青安镇这等偏僻地界，家财豪富便如同土皇帝一般——龙家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姐姐既与那小丫头相识，不如拿我的贴身帕子，叫她送去我家求救。我爹素最疼我，断不会坐视不理。”

话音才落，便被玉朝一口否决：“不妥。”

“为何不妥？姐姐莫不是不信我？”

“妹妹多心了。只是这世道从来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门户，守门的仆役哪里肯信一个小乞儿的话？多半当她是上门讹诈的，乱棍打出来。到时候费时费力不说，白跑一趟是小，那孩子再添了伤，被歹人察觉了端倪，反倒坏事。”

“青姐姐既与那女童相识，可以拿我的贴身帕子去府上求助。我父亲待我如珠如宝，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这话虽是玉朝随口编派，细想却句句在理。论人脉，叶府在镇上自然是数一数二，可再好的门路，也架不住她信不过。

“我已经丢了这好几日，爹疼我如珠如宝，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叶芜明知她说得有理，心里却不甘，仍争辩道，“那小丫头若真带着我的消息上门，下人们只怕供做上宾还来不及，哪里敢怠慢？”

玉朝早瞧出这位叶姑娘性子执拗，缠夹不清。寻常事倒也罢了，舍个顺水人情也无妨，可此事牵连着西市风波，再加那王姓男子底细未明，若她猜度不假，叶府真淌了这浑水，搞不好身家性命皆要尽丢于此，平白又添许多因果在她身上，委实不值当。

“果真是这般？”她心中主意已定，嘴上便不再留情面，“我来镇上这两日，倒不曾听闻叶府走了姑娘，半分风声也无。叶府是有头有脸的门户，想来是怕损了闺阁清誉，暂且压下了，只暗地寻访。可这查到几时是个头，谁也说不准。”

“再者，那小丫头与我们本就处境艰难，叶府何等门楣，平日里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一登门，不消半刻全镇都得传遍。到时候你我与她是什么下场，不必我多说了罢？”

话才落地，叶芜立时拔高了声音：“你胡说！我爹娘待我如珍似宝，怎会为了区区名声弃我不顾！”

她自来以独女身份自矜。寻常商贾人家后院姬妾成群，她自记事起便见父母相敬如宾，莫说妾室，连个通房也无，因此底气十足。

玉朝这话，无异于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掴了她一掌，颜面扫地不说，连心头笃定的事都晃了晃。

玉朝听得脑仁隐隐作疼，眉峰一蹙，低斥道：“噤声！这般大嗓门，是怕歹人听不见，要把我们都害死么！”

叶芜自小养在深闺，千娇万宠长大，平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糕点不合口、母亲多说两句、父亲忘了带礼物，何曾被人这般疾言厉色过？

鼻尖一酸，眼眶登时红了。赌气别过脸去，委屈一股脑涌上来，若不是自持身份，不肯轻易落眼泪，早便哭出声了。

玉朝听她呼吸又重又涩，带着鼻音，才后知后觉她是哭了。心头微讶，泛起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好好一个姑娘家，怎的这般娇气？

玉家内里若不计较，也算得兄友弟恭、姊妹相扶。许是修道人家的缘故，纵有旁的心思，比起俗世后宅的阴私手段，也磊落几分。

族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孩童间的事自家了断，从不闹到长辈跟前去。她自来不算什么君子，早早便深知眼泪与娇气最是无用，素性有仇必报，从不过夜。偏生心思也活泛，从小到大吃过最多的亏，不是因外人，反倒是玉夕。

方才那话虽存了私心，桩桩件件却都是从大局着想。只是她素刀子嘴，心气不顺时，仗着口齿伶俐，专拣人心窝子戳，譬如林秋白，便被她呛过好几回，原也是对方先撩拨，她自问无愧。

可听着叶姑娘强忍的啜泣声，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反倒成了几分心虚，竟像欺负了小孩子一般。

赔礼哄人是断断不能的——她玉朝是什么人？自来是摧花辣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岂能失了体面？

轻咳一声，沉下语气道：“叶姑娘，你想来今日滴水未进罢？有气力哭闹，倒不如省着些。莫等人还没救出去，自己先熬垮了。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我虽同在一条船上，到底非亲非故，你若撑不住，我是断然不会等你的。”

这话直白得近乎狠戾，半分情面也不留。叶芜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登时睁圆了眼，连哭都忘了，大气也不敢出。

玉朝暗自摇头，暗叹自己这“玉菩萨”当得真是尽责，又日行一善了。换作林秋白在此，早便唇枪舌剑骂回去了，哪里用得着这般温声细气地……吓唬小孩子？

自来世人多欺软怕硬，专拣软处拿捏。昔年玉朝在玄元山中，原也想体味几分世情冷暖，奈何顶着“神仙”的名头，旁支长辈无不敬她重她，幼时一处嬉闹的同辈，长大後也尽皆循规蹈矩，守着尊卑礼数。到头来，也只能故作叹惋，说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