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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玉朝似忽然想起什么，恍然道：“哦，险些忘了，最下等的娼妓，早早便被灌了绝嗣的汤药，哪里有银钱次次都买避子的药？”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姑娘再也按捺不住，脱口便呛道：“你晓得这般详尽，难不成你自己得过这脏病？”

话才离唇，她先自悔了。

她原不是愚鲁无知的村妇，怎不知这话有多刻薄阴损？便是市井间最泼辣的妇人，也未必说得出口，何况她是养在深闺的女儿家。

这话若是落在寻常姑娘身上，要么当场碰死以证清白，要么便结下解不开的死仇。

正自焦灼，思量着如何转圜，却听得一声轻笑。那笑里半分自嘲也无，半分恼意也无，清清朗朗，浑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她心头五味杂陈，反倒窜出一股邪火，到了嘴边的歉意拐了弯：“你笑什么？敢说难道还不敢认？”

有些话开了头，便收不住。事已至此，脸面与傲气都容不得她退后半步。

她强压着心头的虚，硬着头皮续道：“是，我方才言语失了轻重，冒犯了你。可听你声音，年纪与我相仿，想来也是未出阁的姑娘，如何对这等腌臜事知道得这般清楚？不是亲身经历过，便是亲眼见过。再者，你方才论起行院妓子头头是道，我疑心你非良家女子，又有什么错？”

这话听着有理有据，便是暗怪她心思歹毒的众女，也不免暗自嘀咕起来。

玉朝听了非但不恼，反倒心头暗喜。若不是眼下处境不便，她真要抚掌称快。不枉费她费这许多唇舌，威逼利诱，层层铺垫，总算等来了这句话。

按说她扮的是心软良善的女儿家，受此折辱本该柳眉倒竖、勃然变色，可此刻实在称心，压了几回都压不下唇角的弧度，只得轻咳一声，故作哀婉叹道：“姑娘读过书，口齿又伶俐，会这般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本是青安镇青家的女儿，十年前随玉府仙门的道长上了玄元山，虽只在小姐身边做个伺候的丫鬟，好在小姐宽厚，容我跟着学了些医理。这脏病的情由，便是当年在医书上见的。”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众女下意识便要转头与身侧人私语，才一动弹，便被身上绳索勒得生疼，这才惊觉自己尚在囚笼，方才那点好奇兴致登时散了大半，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那姑娘万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张着嘴怔了半晌。

她本就是青安镇本地人，十年前青家那桩事闹得满城皆知，镇上谁没听过？也有那拈酸的长舌妇，背地里说青家平白赔了个女儿，可后来仙师月月遣人送银钱上门，那些人便都闭了嘴。

她幼时也曾羡慕过，谁不想如传说中的仙人一般腾云驾雾、点石成金？还曾缠着父亲，要送她上玄元山去，不求虚无缥缈的长生，能容颜常驻也是好的。

只可惜她是家中独女，父母疼得如珠似宝，哪里舍得骨肉分离。

孩童忘性大，新鲜劲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几日便被别的趣事勾了去。往后虽偶尔也想起，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念头。

凡尘日子过久了，父母虽常烧香拜佛，她听多了神仙传闻，反倒半信半疑起来。

可如今……她忽地想起什么，面色一变，到了嘴边的讥讽又咽了回去，试探着道：“青家大姑娘的事，镇上谁个不知？便是外来的游客住上几日，也能听个三言两语。谁知你是不是随口编来唬人的？”

“何况青家大姑娘入山十载，至今未归，保甲年年点验，户籍牌上写得明明白白，哪里会有错？姑娘便是扯谎，也该费些心思编排，怎好平白把人当傻子糊弄。”

她眉头微蹙，语声并不高，神色间也瞧不出半分恼意，末了话音渐低，与其说是动气，倒更像几分憾意夹杂着牢骚。

玉朝听出几分蹊跷，蒙眼的布条下眸光微动，缓缓道：“我所说的姑娘尽皆不信，如今我也不知如何才能叫姑娘信得过。或者说，姑娘要我如何自证身份？”

那姑娘心头一凛，本以为还要再周旋几番，不料对方竟这般爽快应了，反倒叫她手足无措起来。可又不甘就此作罢，只喃喃道：“你……容我想想，容我再想想。”

话音落地，玉朝心里反倒透亮了——这位姑娘哪里是真要追究真假，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先前言语相逼是真，可一听她沾了仙门渊源，立时便收了针锋相对的架势。青杏这身份最特殊处，原是攀着玉府仙门的高枝。再回想她方才的话，多半是遇上了什么怪力乱神的事，要么是心中有疑求个解答，要么是有难处想托仙门的门路。

只是她此刻言语镇定，瞧不出半分惊惧，想来眼下尚无性命之虞，往后便不好说了。

众女之中，数她被掳来得最晚，这姑娘瞧着也只比她早一两日光景，算来算去，约莫就是她到青安镇那一日前后。

玉朝心下了然，如此倒也说得通。这镇上百姓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算安居乐业，瞧着不似常年被精怪侵扰的模样。想来是自己这“香饽饽”来了，才引出这许多事端，阴差阳错连累了这姑娘。

暗道一声无妄之灾，真论起来，她自己也算受害者，可老天爷算因果，从来不会这般细细分说。无奈轻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贼老天，当真是看她不顺眼。

怔忡片刻，猛地回过神，才发觉那姑娘还在沉吟。

她原是有两分好奇，可当务之急是把余下的话说完：要收揽人心，要这些姑娘听话，要确保自己不被发卖。可眼下若不能自证身份，任凭她说得舌敝唇焦也是枉然。

而自证的关键，偏就落在这位姑娘身上。偏生她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事关人家私隐，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追问，一时竟僵住了。

其实自证一事，她半分也不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自诩读过的书足够多，这世间答不上来的问题，倒还真不多。

玉府仙门自先祖立派，至今几千年光景，谁也说不准确切年月。便是玉家子弟，也未必说得清。族中藏书阁，上涉历朝乃至上古天文星象，下括百川地理风物，旁门左道、道藏佛经、历朝野史孤本……包罗万象，无所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