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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无病无灾也不过三万余天；修道者抛开天资不论，寿元虽长些，也不过多几千个日夜，还要除去眠息的时辰，算来不过三分之二。

再加俗务缠身，每日能分给书卷的精力与时光，又有多少？不是人人都有玉朝这般近乎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是人人能日日与典籍为伴，耐得住十几载的清寂。

半月前在库房翻查账本时便看得出，她读书极快。旁人说“一目十行”多半是夸大，放在她身上，反倒算自谦了。

她自来不爱打无准备的仗，是以藏书阁里的书，无论喜不喜欢，都耐着性子一一读过，只为日后不时之需。说到底，不过是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她玉朝可以不会，却绝不能不知。

往日里倚在贵妃榻上慢慢翻书，不过是枯寂岁月里一点自娱的情趣。许是族中人情淡薄，她这等天赋，自玉夕走后，竟无一人察觉。便是日日贴身伺候的青杏，也只知她常往藏书阁一坐一日，至于读了什么、读了多少，一概不知。

便是博览群书如她，此刻搜肠刮肚，也猜不出这姑娘能想出什么自证的法子——毕竟能走的路，都被眼下这处境堵死了。

正待玉朝耐性消磨将尽，那姑娘总算开了口：“你既说自己是青家大姑娘，那你叫什么？几时回来的？这一路可曾见过镇上什么熟人？”

这三问倒也不算逾矩。市井间闲话自来少直呼名姓，只说某家第几女，毕竟背后议人本就不光彩，万一撞见了，还能强辩一句听岔了，也好下台。

“我名青杏，前日清晨才下山归乡。彼时腹中饥饿，便在码头面摊用了碗面，这话先前已提过，便不赘述。因离家年久，暂在槐安客栈安身，正赶上林先生在店中说前朝杨应龙兵败海龙囤的故事，便站着听了几回。近午时分保甲来点验户籍，我报了身份，饭后符掌柜念我十年未归，怕记不清家门路径，便托林先生送我回去认亲，顺便销了门牌。这事路上行人、沿街小贩都亲眼见着，若有姑娘是今日才被掳来的，说不定也曾听过些风声。”

一番话说得确凿，连细枝末节都清清楚楚。可惜在场诸女并无今日才遭掳的，唯有保甲点验一节，有个姑娘听着连连点头，嘴里呜呜作声，像是附和。

只是众人都蒙着眼，口又被堵着，纵是有心附和，也吐不出半句话来。

那姑娘本意原不在验她身份，见玉朝对答如流、条理分明，心里先信了几分。至于槐安客栈、符掌柜、林先生，本就是镇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便是初来乍到的游客也听过，拿这些作数，也算不得真凭实据。

她心里算盘打得透亮：方才那半晌沉吟，哪里是在想如何验明身份，不过是琢磨着怎么说，既能在众人面前过得去，又不为难玉朝，因此费了好些周折。

本打算见好就收，偏被那呜呜作声的姑娘横插了一脚，心里懊恼，却也不好再草草了事，只得端着架子又道：“你说的听着像真的，可单凭这些，还不足为凭。你离镇时年纪也不算小了，纵隔了十年，总该认得家门。再说青家与符掌柜素无深交，他何苦托林先生送你？”

玉朝虽猜不透她满肚子的弯弯绕绕，却也听出话音里几分不情不愿，转念一想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下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头道：“姑娘心细如发，原也该当。毕竟事关身家性命，谨慎些总没有错。”

这话说得熨帖，不着痕迹便给了台阶，众女听了纷纷点头。那姑娘也暗自得色，心道这人倒也通情达理，是个有眼色的。

踌躇了片刻，才听玉朝又道：“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符掌柜与我家原是旧识。十年前，他侄儿符米烂与我曾有过口头婚约，后来我随仙长入山，这事便搁下了。此番回来，符叔念着旧情，又怕我离家十年，模样性情都变了，爹娘一时认不出，才托林先生陪我走一趟。”

当年这桩婚约本就没对外声张，街坊邻里都不知情，一个深闺姑娘家哪里会晓得？便是符掌柜的侄儿，旁人也只知姓符，叫什么名字，谁又放在心上。

这话本也无从对证，那姑娘却嗯了一声，煞有介事道：“是了，这事我倒也隐约听过，当年爹娘说起，还叹可惜呢。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可世间缘分原就难说，怎知不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话入耳，玉朝险些笑出声来。

她这“青杏”身份至今没露破绽，全靠旁人阴差阳错凑着趣，一路顺顺当当竟圆了下来。

她往日总说自己运数不济，如今看来，这些细枝末节的凑巧处，老天爷倒也不曾亏了她。

“不过，”那姑娘话锋一转，又道，“最后再问一桩：我先前曾迷路走到过青家近旁，你若真是青家女儿，家里是何模样，总该清楚。”

这话她原也存了几分赌意。

玉朝次次对答都条理清晰、爽利得很，她虽辨不出真假，可这份从容气度，纵是假的也叫人不由得信了三分。

自然，她也没全信，只是场面上的戏要做足——就算玉朝是假的，瞧这光景也定是个才思敏捷的，编几句瞎话不在话下，因此她倒也不觉自己这般刁难有什么错。

若玉朝不知她心底的盘算，少不得要高看她几分；此刻只觉她缠夹不清，却又不得不应付，便道：“这我自然晓得。寒舍在五柳街桐花弄。五柳街不临码头，无商旅往来，因街畔几株古柳得名，沿街多是低矮瓦屋，寻常民宅。桐花弄又深又窄，因巷口一株百年泡桐得名，整条弄里统共四户人家，最里头那座小院便是青家。寒门小户，一进的单院，家计拮据，也没什么可说道的。”

话未说完，众女听着那熟悉的街巷名目、寻常景致，先信了七八分；待话音落时，已是全然信服，心头不觉添了几分亲近，欢喜与盼头：说不定跟着她，真能逃出去呢！

那姑娘更是满脸诧异，讪讪道：“原来……你当真是青家姑娘！”

??我突然想起我和同事常说的一句话，全靠同行衬托，hhhhhh

?

玉朝：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

今天肩膀前前后后贴了4块狗皮膏药，噫，好点，但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