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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林秋白对这躯壳处处照拂时，倒添了几分意外与不解。在西市时，他便常听闲杂妖物提起这个名字，只是素来无甚交集，后来读的记忆多了，也偶尔能撞见此人踪影。

林秋白分明也算不得人了，怎的偏能与这些凡夫俗子相处得这般融洽？是因他生前做过人，还是他自己总拿凡人自居？

他想不明白，只晓得林秋白读过许多书。便忽的生了个痴念：若我也如他一般，读上许许多多的书，是不是便能学得他几分模样？或许……便能离那姑娘再近一些？

想通了这节，便急不可耐出了门去寻林秋白。先前的算盘本打得妥妥帖帖，可一见着青书，登时全乱了章法。

若说符米烂这副身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平庸寡淡的滋味，青书身上，却杂糅着另一种别样的“香”。

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欲如水，不遏则滔天，这是实打实的活食香气。正琢磨着该怎么支开林秋白，好大快朵颐，青书倒先找上门来发难。

他心中暗喜：猎物心绪激荡，那“香味”便愈浓，送上门来的吃食，岂有不吃的道理？

再往后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许是期望太高，真入了口，反倒觉得那香味狡猾得很，滋味远不及闻着诱人，平白添了几分失望。不幸中之大幸，青书好歹是那姑娘名义上的弟弟，虽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假的，也不妨事。

往日读来的零碎记忆早教会他，自欺欺人本就是桩傍身的本事。身份上近了一步，也算不得白费功夫。

他没工夫细细翻遍青书的生平记忆，只草草过了近日光景，记下几个要紧人物、几桩紧要事端，留着应对旁人盘问。

满院黑沉沉的，半星灯火也无，檐前雨势滂沱，哗哗声响搅得满耳不宁，算不得清静。东首偏厢里影影绰绰，浮着两缕生魂气息，在雨夜里浸得几乎闻不见。

他占着这躯壳，自然记得这对名义上的爹娘。家计寒素，青氏最是俭省，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使，入夜便早早歇下，只为省那半盏灯油。等闲大事不肯点灯，便是点了，也要拿银剪把灯芯绞了又绞，唯恐长了分毫，平白多耗了油。

记忆里青书素不耐饥，甚少晚归，间或有一两回迟了，青家夫妇便只喝些清水垫着，直等儿子回来，青氏才肯挪去灶房起火做饭。

他既顶了这身子，原也该学着青书的模样，未进门便捂着肚子喊饿，催着青氏下厨。可先前在客栈，符掌柜已给过糕点垫腹，再加这对夫妇早歇了，他翻遍记忆也寻不出个应对的法子，竟就这般呆呆立在雨里，怔了好半晌。

正出神间，腹中咕噜一声响，才把神思拉了回来。抬手揉了揉肚子，先前那点糕饼早消化得干净，此刻身子又冷又乏，四肢渐渐泛起沉滞之感。

这滋味他再熟稔不过——每回躯壳将要耗损殆尽时，便是这般光景。

抬眼瞥了瞥那道矮墙，终究打消了翻墙的念头，挪步到柴扉前，抬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门轴转动，竟开了一线。

果不其然，院门瞧着是掩上了，依青氏疼儿子的心性，只要青书没说过不回来，断不肯落锁的。

才迟疑的工夫，一阵狂风裹着雨势撞过来，两扇门猛地被推开，“哐当”撞在矮墙上，跟着又重重弹了回来，震得檐头雨珠簌簌往下落。

他连忙伸手扶住门扇，闪身入院，反手便将门掩了，也不插闩，脚下匆匆直趋正堂。

灶房原是有大水缸的，偏青书素爱附庸些文人风雅，寻常白水不肯入口，日日都要煮茶吃，舌头偏生金贵，茶叶品相稍次便不肯沾唇。

青家底薄，等闲有客上门，才舍得撒一把粗散茶叶；稍好些的茶价便翻着倍往上涨，青氏哪里肯花这冤枉钱？好在青书也从未尝过什么上等茗品，纵是劣茶，也喝得有滋有味，倒不曾露过破绽。

他从残碎记忆里尝过茶水的滋味，说不上绝妙，终究比白水多一缕清香气，今日倒算得便宜了他。

思忖间已推开堂屋门，八仙桌上摆着的半盏冷白水，他眼角也不扫一下，直往里头的暗间闯。

果不其然，书案上静静搁着一把精巧的青花小瓷壶。他一把抄起，就着壶嘴仰头便灌，才咽得两三口，壶底便见了空，涓滴不剩。

喉间那团肿胀先时已退了一圈，此刻得茶水润过，又松快了一分。他运力咽了两咽，怎奈堵得时日太久，兼之茶水有限，竟半点也撼动不得。

他心有不甘，对着空壶嘴又吮了两下，确知余漏后，才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将瓷壶往书案上一顿，转身便往东首灶房走去。

越近东偏厢，青家夫妇的生魂气息便越浓，丝丝缕缕从门缝里溢出来，被风雨搅得七零八落，飘入鼻中，竟与方才那几口劣茶一般滋味——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心头还记挂着先前糕饼入口时，那股鲜活香气在舌尖炸开的滋味，哪里瞧得上这般寡淡凡俗的生魂？

眼角半分也不肯施舍，径直摸至水缸前，取了缸盖上的木瓢，将沉笨的缸盖推开两寸缝隙，探瓢往里一舀，盛了大半瓢凉水，急煎煎便往口中灌去。

喉间本就壅塞堵胀，一时性急，凉水顺着口角簌簌漫了出来。

??道门正中修炼的，身上最起码是有股纯正的清灵之气，可不就是香吗？不过也看修得法，如果是主杀伐的话，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都说了，玉朝是万人迷！本书实则万人迷谪仙下凡记实录，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