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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烘烘的身子骤一沾寒，登时打了个寒噤，汗毛都竖了起来。亏得青氏手快，一把捂住了嘴，才没失声叫出来。她搓着臂膀簌簌发抖，摸过搭在床沿的旧衣匆匆披上，那边青大已趿着鞋，蹑手蹑脚地下了炕。

她连忙跟上，二人猫着腰摸到门边，凑着门缝往外偷瞧。

青家本就是一进的小院，正屋三间，一明一暗：明间作堂屋，暗间便是青书的卧房。东厢与暗间隔着个搭出来的柴棚灶屋，平日里烧饭烟火难免飘进暗间，可挡风遮雨倒是严实，也算青家夫妇为儿子费了番苦心。

屋外反倒比屋里亮些，二人眼睛早惯了黑暗，只见那贼人直闯堂屋，跟着便听得里头传来瓷器磕碰的脆响。

夫妻俩听得心头一紧。家中素来贫寒，真真是家徒四壁，没什么值钱物件，唯独给儿子置办的笔墨纸砚、书本文具，是咬着牙花了银子买的，竟成了这屋里最金贵的东西。

自来贼人行窃，都奔着金银细软去，值钱又好携带；若是瓷摆件之类，纵是值些银子，也难拿易碎，断没有冒着风险拿这个的道理。

二人下意识环顾左右，想寻件趁手的家伙防身，可屋里寒酸，除了床与木箱，连张像样的破桌都没有，哪里寻得到兵器。

青氏一想到儿子的东西要被掳走，便心疼得像剜肉一般，眼圈儿登时红了。也顾不得身上衣单、屋外寒湿，满心里只想着护着儿子的物件，伸手便去拔那门闩。

本就屏息静气的，木头摩擦的微响落在耳中，竟像惊雷一般。

青大猛地回过神，一把攥住她手腕，压着嗓子厉声道：“作死么！不能开！”

青氏被这一喝，如梦初醒，想起自己方才要做的事，后脊先冒了层冷汗。可转念又心疼银钱，满脸不甘：“当家的，那可是咱们给书儿攒钱置办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贼人拿去？”

提起这事，青大心里也跟滴血似的，摇了摇头，压着声儿道：“哪能就这么算了。我记得灶边堆着劈柴，待会儿摸一根趁手的。外头黑，咱们先躲起来，等他……”

话越说越低，凑在青氏耳边嘀咕了几句。青氏先是怔忡，跟着眼睛越亮，末了脸上浮起喜色，连连点头，只觉这主意再好不过。

这厢青书一路冒雨疾奔，循着残碎记忆摸到桐花弄底，站在了青家宅门前。早便从记忆里知青家寒酸，可亲见那歪斜老旧的柴扉、矮得几乎拦不住人的土墙，仍是微怔了片刻。

他本不知人间贫富为何物，只是见了旁人记忆，零碎攒出些分别来。西市自来不受官衙管束，三教九流、亡命之徒皆可混迹其间，能在那儿站住脚的，谁没几分真本事傍身？

潜龙在渊只是一时，脑子里存的见识却是真的，他凭借这点本事也占了不少便宜。只是占着人身时，尚能借原主识神压一压本性，记忆里的人事虽懵懵懂懂，倒也不是全然摸不着头绪；一旦离了躯壳，没了识神拘着，本性便如脱缰野马，只剩最原始的蒙昧本能。

他虽嫌这蠢笨本能碍事，却也无计可施，只盼日后修为精进，能多开几分灵智，不必再这般浑浑噩噩。

目光落在矮墙上。青书本就身量不高，虽说这些年靠着青杏捎回的银钱度日，可青家亏空太多，再加夫妻俩本就懒散，晓得月月有银子进门，哪里肯再出力劳作？

坐吃山空，纵有金山也架不住耗。青氏再疼儿子，供他读了私塾，也只能在米面上头尽量周全，顿顿荤腥是断断不能的。故而青书虽是男儿，个头竟比青杏也高不了几分。

他放下遮头的手，垂眸看自己掌心。说来也是青家祖坟冒了青烟，夫妇俩样貌平平，一双儿女倒挑着长处生，骨骼匀秀，肤色白皙，算不上绝色，却也清俊标致。

这双手也是如此，掌心指侧全无薄茧，一看便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若要强翻这才及胸口的矮墙，万一磕了碰了，损了这副肉身，倒是麻烦。

凡人身子最是脆嫩，稍不留神便皮破骨折。他倒不觉疼，只是接连换了两副躯壳，西市那些老狐狸都不是好糊弄的，等明日符米烂的尸身被发现，少不得要疑心到他头上。

再者，除了这副身子，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能挨近那个浑身泛着甜香、勾得他腹内馋虫直动的姑娘。他从未闻过这般诱人的气味，只一丝丝漫出来，便叫他神思不属，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想吃。

他在西市本就排不上名号，大妖吃肉，次一等的抢汤啃骨头，他只能伏在地上舔些残汁碎末。本该觉得委屈的，可他从没学过何为难过，只觉腹中饥饿，能填一口是一口。

他本没什么执念——这两个字还是从旁人记忆里学来的。从前不懂，离了躯壳更悟不透，只觉着，活了这许久，头一回有这般强烈的念想，就这么放过了，似乎有些可惜。

记忆攒得多了，也学会了一桩道理：时不我待。

混迹西市的，本就没几个良善之辈，没人教过他什么叫放下、什么叫勘破，只知道想要的，便要想方设法弄到手。故而那日在西市，闻见符米烂身上沾的那缕甜香，他便毫不犹豫动了手。

符米烂这人委实平庸得紧，二十多年岁月，竟没半桩值得称道的事。他草草翻了遍记忆，便失了兴致，顶着这副躯壳回了客栈。

他眼里本无美丑之分，皮囊于他不过是随时可换的外衣，唯有一点真灵是自己。可那日站在那香气盈盈的姑娘面前，他头一回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忽然亮堂了起来。

旁人也都是鼻眼俱全的，落在他目中却一概模糊不清，百千人聚在一处，与路旁草木土石无异，辨不出半分别致。唯独那姑娘，一眉一眼都清隽如画，亭亭立着，方是个活生生的人模样。

那一瞬间，心底忽生一股莫名又强烈的悸动，比腹内饥火、口腹馋欲要强胜千百倍。那念头朦朦胧胧，说不清是何滋味，他本就懵懂灵智未开，更不知如何言说，只凭着一点先天本能，拼了命也要往她跟前凑。

往日里每占得一副新躯壳，总要用上许久，直待肉身朽坏、耗竭才肯舍弃。符米烂这副身子，原也该这般度日，可他实在等不得了，只盼着能近一步，再近一步。

是食欲么？

他也辨不分明，想来总归是有几分的，余下更多的是什么，他也懒怠细想——横竖想要的，弄到手里便是了。因借着回房歇息的由头，把符米烂近月的记忆走马灯似的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