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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丹阳县知县郑元龙,一声令下,公堂之上夹棍火红,三班衙役齐声威喝,将宋八仙按翻在地,棍棒交加。宋八仙这贼骨头,本是个惯偷油滑的主儿,哪里经得住这般阵仗?起初还嘴硬,咬紧牙关死不开口,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嘴唇咬得发白,一双贼眼滴溜溜乱转,心里头还打着如意算盘——皮绪昌给了他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许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这等好买卖,怎能轻易供出?
可那夹棍一收紧,十指连心,宋八仙只觉骨头都要被夹碎了,疼得他杀猪般嚎叫,声音凄厉得连堂外看热闹的百姓都听得头皮发麻。他实在支架不住了,这才连声讨饶: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实说了,并没有雷鸣、陈亮!
郑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既没有雷鸣、陈亮,你为何要攀拉好人?从实招来!
宋八仙眼珠子一转,念头飞转,权衡再三,终于扛不住了,把脑袋往地上一磕,竹筒倒豆子般地招了:回……回老爷的话,倒不是小的要攀扯雷鸣、陈亮,实在是皮绪昌皮员外给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叫小的拉他们下水!他说……他说只要把雷鸣、陈亮攀进来,那两个小子就得替他顶罪,他好趁机……趁机谋夺陈广泰的侄女儿!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一片哗然。郑知县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这分明是一桩买盗攀赃、谋算良家妇女的卑劣阴谋!好一个皮绪昌,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郑知县怒火中烧,面色铁青,将惊堂木重重一拍:来人!速出签票,急拘锁带皮绪昌!本县倒要看看,他有几颗脑袋,敢在丹阳地面上如此横行!
值日班头领了堂谕,不敢怠慢,当即带领一班得力伙计,风驰电掣般直奔皮绪昌的宅院而去。
那皮绪昌是本县出了名的大户人家,广有田产,骡马成群,平日里在地方上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家在县城东街,门脸阔气,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子,端的是一副大财主的派头。皮绪昌此时正在家中坐立不安——他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宋八仙,本以为那贼骨头拿了银子便能乖乖听话,把雷鸣、陈亮稳稳当当地钉进牢里,谁知道那知县郑元龙竟是个硬骨头,明镜高悬,不徇私情。皮绪昌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这事儿怕是要出岔子,派人去衙门口打探了几回,回报的人说宋八仙已经过堂,正在审问。皮绪昌听了,如坐针毡,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一杯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茶水都凉透了也没顾上喝一口。
正焦躁间,忽听门外人声嘈杂,脚步声急促杂乱。皮绪昌心头一紧,暗道一声,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郑知县手下的一班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为首的班头一脸冷峻,将锁链往皮绪昌脖子上一套,喝道:皮绪昌!老爷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皮绪昌腿一软,差点没当场瘫下去。他平日里再怎么嚣张,到底也只是个地方上的土财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那锁链哗啦啦作响,凉意顺着脖子直窜到心里。他被衙役们推推搡搡地押着往外走,路过院子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管家,管家一见这架势,脸色煞白,张嘴想问什么,却被皮绪昌用眼神制止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县衙,班头将皮绪昌带到堂前,往地上一按。皮绪昌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抬头一看,只见那郑知县端坐大堂之上,面沉似水,一双眼睛似刀子般剜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皮绪昌的五脏六腑都看穿一般。皮绪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膝行两步,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小民皮绪昌,给老爷磕头了……
郑元龙一见这厮,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平日里最恨的就是这种倚财仗势、欺压百姓的恶霸,今日竟犯到了自己手上,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禁不住勃然大怒,厉声骂道:皮绪昌!你这厮好大胆量!在本官地面上,竟敢硬下花红彩礼,谋算良家妇女!买盗攀赃,诬良为盗!你所作所为,还不从实招来!
皮绪昌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那宋八仙未必会把自己供出来,二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那贼骨头总得讲点江湖道义吧?于是他壮着胆子,矢口否认道:老爷在上,小人实在是冤枉啊!小人世代务农,本本分分度日,哪里敢做那等违法之事?分明是宋八仙那厮胡攀乱咬,求老爷明察秋毫,替小人做主啊!
郑知县见他到了这个地步还敢狡辩,更是怒不可遏,冷笑一声:好一个本本分分的良民!来人——给他上夹棍!本县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县的刑具硬!
两旁的衙役一声答应,架起皮绪昌就往刑凳上按。那夹棍往腿上一套,绳子一勒,皮绪昌登时疼得五官都挪了位,惨叫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是炉!皮绪昌这才知道,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叫不见棺材不落泪。他疼得眼冒金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招!招了兴许还能有条活路,不招今日就得死在这公堂之上!
老爷饶命!小的招了!小的全招了!皮绪昌杀猪般地嚎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将如何看中陈广泰的侄女儿、如何起了谋夺之心、如何买通宋八仙、如何设计陷害雷鸣和陈亮,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招了出来。供词说完,颤抖着在供状上画了押,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画出来的押简直不成样子。
郑知县将供状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吩咐将皮绪昌钉镣入狱,严加看管,不得有误。随即,又传令将雷鸣、陈亮、陈广三人当堂释放。三人被关了这些日子,面容憔悴,神色萎靡,此刻重见天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雷鸣扑通一声跪下,给知县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青天大老爷,小人们冤枉!今日得见天日,皆赖老爷明镜高悬,小人们没齿难忘!
陈亮、陈广也跟着跪下,千恩万谢。郑知县摆摆手,和颜悦色地说:尔等受冤,本县难辞其咎。今日冤屈昭雪,回去好好安分度日,莫要再惹是生非。三人又是一番感激涕零,这才相互搀扶着出了衙门不提。
这边书吏稿案——那几个贪赃受贿、同谋作弊的刀笔吏——也都被揪了出来,一并革去差事,永不准更名复充。郑知县雷厉风行,将这一干人等清理干净,衙门上下为之一清。
诸事办妥,郑知县退堂更衣,携着济公来到书房。此时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渐渐暗淡下去,书房里点起了蜡烛,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郑知县吩咐厨房整治了几样素菜,又烫了一壶陈年老酒,与济公分宾主落座,开怀欢饮起来。
济公活佛今日显神通,戏弄贼人,主持公道,郑知县打心眼里佩服。他亲自给和尚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说:圣僧今日神通广大,若非大师出手相助,那皮绪昌不知还要害多少人。雷鸣、陈亮二位义士蒙冤入狱,若非大师明察秋毫,只怕也要冤沉海底了。本官敬圣僧一杯,聊表寸心。
济公嘻嘻一笑,露出那标志性的豁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阿弥陀佛!老爷说哪里话来?出家人慈悲为怀,见死不救,非丈夫也。雷鸣、陈亮皆是侠义之士,那皮绪昌却是狼心狗肺之辈,和尚我不过是顺天行事,哪有什么功劳?倒是老爷为官清正,不畏权贵,和尚我倒是打心眼里敬佩得很呐!来来来,喝酒喝酒!
两人推杯换盏,越喝越投机。郑知县谈吐不俗,济公诙谐幽默,席间不时传出朗朗笑声。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已经见了底,郑知县又命人烫了一壶。两人直喝到天交初鼓,烛火都燃了大半,书房里弥漫着酒香和饭菜的余味。
正喝到兴头上,济公忽然眉头一皱,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那原本笑眯眯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罗汉爷一按灵光,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济公暗中叫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暗道一声好东西。
郑知县见他神色有异,放下酒杯问道:圣僧,何事惊慌?
济公摇了摇头,嘻嘻笑道:知县老爷,你我这么喝闷酒,却也没什么趣味。
郑知县以为和尚想找点乐子,便道:圣僧若想开心,叫几个唱曲的来解解闷可好?或者猜拳行令,也无不可。
济公却摇摇头,眼珠子一转,故意卖了个关子说:我想变个戏法看看。
郑知县一愣,随即笑道:圣僧还会变戏法?那倒新鲜!谁会变戏法?本官差人出去找去。
济公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不不,不用找,和尚我会变。我来变给老爷看!
郑知县将信将疑,笑道:圣僧请便,本官倒要看看大师有什么神通。
济公也不搭话,站起身来,用手往窗外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奄嘛呢叭迷哞,奄,敕令赫!那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声敕令给召唤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房顶上哗啦啦一阵乱响,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好几块瓦被撞碎,从房梁上直落下来,尘土飞扬,呛得郑知县差点把酒喷出来。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重重地摔在书房正中央的地砖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有贼!外头的家人先喊了起来。紧接着,几名家丁提着灯笼冲进院子,一看地上趴着的那个黑衣人,二话不说,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他按住,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
郑知县惊得酒杯都掉在了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这……这怎么回事?
济公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老爷,你瞧这戏法变得好不好?
郑知县又惊又喜又好笑,连连点头:妙哉!妙哉!圣僧果然神通广大,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位不速之客!来人,将这贼人带进来!
家人们将那黑衣人押进书房,往地上一推。郑知县借着烛光仔细一看——好家伙,来者不是别人,竟是一个又高又瘦的黑脸膛和尚!但见此人:
两道扫帚眉,斜插入鬓;一双铜铃眼,凶光毕露。蒜头鼻子朝天竖,鲇鱼嘴巴撇着长。满脸横肉,块块肥膘赛磨盘;散乱头发,根根硬直如钢针。头上戴着戒箍,金光闪闪勒得紧;身上穿着夜行衣,皂黑一片遮全身。背后斜插戒刀一把,寒光凛凛透着杀气。
这便是那恶名昭彰的通天和尚法雷!
话说这法雷,原本在城外二郎庙出家为僧,可他哪里是什么正经和尚?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丢,平日里就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亡命徒。他与那皮绪昌臭味相投,狼狈为奸,一个出钱,一个出手,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坏事。
今日白天,皮绪昌被官府拿去的消息传到二郎庙,法雷正在庙里与两个帮手——赛云龙黄庆和小丧门谢广——一起喝酒吃肉。三杯酒下肚,法雷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恶狠狠地说:黄贤弟、谢贤弟,皮大哥被那姓郑的狗官拿去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皮大哥平日里待咱们不薄,如今他有难,咱们要是不出手相救,还算什么江湖朋友?
赛云龙黄庆是个瘦高个子,一脸奸相,眨巴着眼睛说:法雷哥,那你说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皮大哥在牢里受苦吧?
小丧门谢广则是个矮胖子,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闻言冷笑道:法雷哥的意思是……劫狱?
法雷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正是!咱们今晚就去那狗官的衙门,一不做二不休,把知县杀了,救出皮大哥,咱们一同远走高飞,天涯海角,让他姓郑的上哪儿找咱们去!
黄庆和谢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虚——那可是县衙门,不是寻常去处!可法雷说得慷慨激昂,两人被江湖义气一激,也把心一横,齐声说:法雷哥说得有理!咱们干了!
三人草草吃了晚饭,养精蓄锐。等到天交初鼓,法雷换上夜行衣,背上戒刀,施展轻功,由二郎庙出发,一路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不消片刻便摸到了县衙门之外。
法雷在衙门墙外蹲了片刻,观察动静,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便一个旱地拔葱,噌的一下窜上了墙头。他趴在墙头上定了定神,借着月色四下张望,见各处黑灯瞎火,唯有书房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悄悄绕到书房后墙,施展珍珠倒挂帘的绝技,双脚勾住房檐,身子倒悬在窗外,将窗纸用舌尖舔破一个洞,探头往里观看。这一看不打紧,法雷差点没从房檐上掉下来——只见那知县郑元龙正和一个大褂褴衫的疯颠和尚对面而坐,开怀畅饮,有说有笑!
法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疯和尚是谁?莫非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济颠僧?听说他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正想着,猛然见那济公抬起头来,仿佛隔着窗户就看见了他一般,嘴角一撇,似笑非笑。济公抬起手,往外这么一指,念了一声佛号。
法雷暗叫一声,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觉得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一推,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房檐上直直地摔了下去!一连撞碎了好几块瓦,轰隆一声巨响,砸在了书房正中央!
法雷这一摔,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可身体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四肢僵硬,纹丝动弹不得!他心中大骇,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这是遇上高人了!
紧接着,一帮家丁蜂拥而入,将他捆成了一只粽子,五花大绑,绑得结结实实。法雷心中叫苦不迭,暗恨自己太大意,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该来趟这趟浑水!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且说郑知县一见从天而降一个黑脸和尚,手持戒刀,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勃然变色,一拍桌子喝道:好大胆的贼人!竟敢夜闯本县的衙署!你是谁?来此何干?从实招来!
济公却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到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老爷莫急,先别问他。老爷你再仔细看看,这贼人眼熟得很——他和宋八仙那桩案子脱不了干系!在七里铺打劫卸任官长、杀死三条人命的大案里头,就有他的份儿!
郑知县一听,眉头一皱,重新打量起法雷来,厉声问道:好贼人!你姓甚名谁?在七里铺打劫官船、杀害三条人命,共有几个人?趁早从实招来,省得本县动刑!
法雷此时被定住了穴道,浑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张嘴还能说话。他心里头把济公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面对郑知县的威压,又想起方才从房上摔下来的那股子邪乎劲儿,他哪里还敢隐瞒?再说了,那济公分明已经知道了七里铺的事,不招也是白搭!
法雷眼珠一转,把心一横,索性全招了:老爷……老爷不必动刑,小的……小的全招了!小的法雷,绰号通天和尚,就在城外的二郎庙出家。来这里……是受皮绪昌所托,来救他的。打算今夜杀了知县,劫牢反狱,把皮绪昌救出去,然后远走高飞……
他喘了口气,又接着说:七里铺那档子事……是我们六个人干的。除了小的,还有赛云龙黄庆、小丧门谢广、宋八仙——哦,宋八仙已经被拿了——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赵大,一个叫钱二,他们做完那票之后觉得风声太紧,早就跑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这事儿……小的句句是实,求老爷开恩!
郑知县听完,将供词一一记下,确认无误,命人将法雷钉镣入狱,严加看管。然后立刻派出手下的马快班头,挑了二十名精干的快手,骑上快马,火速赶往皮绪昌家捉拿黄庆和谢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