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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都晚了。
角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来人是个和尚,却跟月明、月朗这种假和尚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僧袍,袖子短了一大截,领口也缺了半边,腰里系着一根脏兮兮的绒绦,整个人看起来邋里邋遢,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世间的一切虚妄。他的头发只有寸把长,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油乎乎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月明、月朗一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哪里来的穷酸和尚?也敢来管洒家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
来人正是济公,西湖灵隐寺的济颠僧,当朝秦丞相的替僧,江湖上人称的圣僧长老。
济公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而洪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和自信:两个孽畜,死到临头还敢猖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在此作恶害人,待我和尚来拿你!
月明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要饭的花子和尚?
他再次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指向济公,大喝一声:敕令!
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济公依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点,口中喝道:孽畜,还不现形!
刹那间,月明、月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噬回来,两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剧烈颤抖,然后像两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们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刚才的狰狞,但眼中已经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月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绝望。
济公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赛云龙黄庆和小丧门谢广。两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济公又是轻轻一点:
黄庆和谢广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僵在原地。
济公拍了拍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华元志和武定芳面前,伸手在他们肩上一拍:两位施主,受苦了。
华元志和武定芳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肩头涌入,瞬间流遍全身。那束缚他们的无形力量,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瞬间消融。两人活动了一下手脚,捡起地上的钢刀,向济公深深一揖:多谢大师父搭救!若非大师父及时赶到,我二人今日必丧命于贼人之手!
济公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贫僧乃西湖灵隐寺济颠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分内之事。
华元志、武定芳一听济颠僧三个字,顿时肃然起敬。华元志激动地说:原来是圣僧长老!我二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武定芳也说:我二人奉刑部正堂陆大人之命,前来探访金沙岭一案,不想在此遭遇妖人,险些丧命。方才我二人已经拿住一个孙九如,还有一个黑毛虿高顺,现在西跨院捆着。
济公点点头:好。众位头儿,去把那两个贼人扛过来,一并带走。这庙中还要仔细搜查,罗声远的那两个侍妾杜彩秋、李丽娘,被关在夹壁墙里,赶紧找出来,带回临安。
话音刚落,院墙外涌进来一大群官兵,为首的正是柴元禄、杜振英、雷思远、马安杰四位班头。他们一见济公,立刻上前行礼:师父!
济公吩咐道:你们把这四个贼人锁了,再去西跨院把高顺和孙九如带来。其他人,跟我搜庙!
众官兵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房间。柴元禄等人抖出铁链,把月明、月朗、黄庆、谢广四个贼人锁了脖颈,像牵狗一样拽到一旁。
济公带着几个官兵,来到庙后的佛堂。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面墙壁上。那墙壁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济公走上前,伸手在墙上一按,然后轻轻一推——一声,墙壁竟然向内打开,露出一条狭窄的暗道。
暗道里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脂粉香混合的怪异气息。济公点燃一个火把,带头走了进去。暗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密室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两个女子蜷缩在角落里,衣衫褴褛,满脸泪痕。
正是杜彩秋和李丽娘。
两个女子见到火光,吓得浑身发抖,抱在一起尖叫起来。济公柔声说道:两位女施主莫怕,贫僧是灵隐寺济颠僧,特来救你们出去。害你们的贼人已经被拿住了,你们安全了。
杜彩秋和李丽娘愣了半晌,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顿时放声大哭,跪倒在地,向济公磕头不止:多谢圣僧救命之恩!多谢圣僧救命之恩!
济公叹了口气,吩咐身后的女官兵:把两位夫人扶出去,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官兵们扶着两位女子出了暗道。济公又在庙中四处搜查,从和尚的禅房里搜出大量的金银珠宝,还有罗声远家被劫的财物,一概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庙顶的破洞,洒下斑驳的光影。藏珍寺这座藏污纳垢的魔窟,终于在阳光下露出了它肮脏的真面目。
济公带领众班头,押解着六个贼人——月明、月朗、黄庆、谢广、高顺、孙九如,来到镇江府衙门。知府早已接到文书,升堂问案。六个贼人见证据确凿,无从抵赖,只得一一招供,画了押。
知府当即办了文书,派华元志、武定芳连同四位班头,将这六个贼人并已在钱塘县收监的白脸狼贾虎、红毛吼魏英,一并解送刑部。至于漏网的恨地无环李猛和低头看塔陈清,则行文各地,通缉拿捕。
杜彩秋和李丽娘被妥善安置,待案件审结后,送回罗府。藏珍寺则被官府查封,贴上了大大的封条,等待另行发落。
济公办完这一切,押解着差事,一路向临安进发。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天,队伍来到临安城外。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十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锦衣华服,气宇轩昂,为首的一位年轻公子,正是当朝莫丞相的公子莫文魁。
莫文魁一见济公,赶紧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满脸堆笑:圣僧!圣僧别来无恙?您这是从哪儿回来?
济公笑道:莫公子,贫僧刚从镇江府办案回来。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莫文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圣僧,我……我还想跟您买几个好蟋蟀。上次您卖给我的那三个——金头大王、银头大王、镇山五彩大将军,那真是绝了!我带着镇山五彩大将军去秦相府,跟二公子秦桓斗蟋蟀,一把就赢了三千两银子!
他说到这里,眉飞色舞,但随即又苦下脸来:可惜啊,我回家之后,一掀罐子,那蟋蟀跑了。我听着它在前厅叫,叫人把前厅拆了,也没找着。又听它在书房叫,我又拆书房,一连拆了二十多间房,也没找着。圣僧,您要是还有好的,再卖给我几个吧,价钱好商量!
济公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莫公子,那蟋蟀是灵物,与你有缘则聚,无缘则散。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莫文魁不死心:圣僧,您就再给我弄几个吧!
济公摆摆手:等我再得着好的,一定给你送去。现在贫僧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叙。
说完,济公不再耽搁,押着差事进了临安城,直奔钱塘县衙门而去。
知县听说济公回来,亲自迎出大门,请到书房,摆上酒席。济公也不客气,自斟自饮,大块吃肉,吃得满脸流油。知县在一旁作陪,叹道:圣僧此番辛苦,若非圣僧出手,这金沙岭的案子,还真不好办。那雷鸣、陈亮、秦元亮、马兆熊四位义士,被屈含冤,关在刑部大牢,性命危在旦夕。如今真凶落网,他们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了。
济公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说道:这也是贼人恶贯满盈,自寻死路。贫僧不过是顺手推舟,略尽绵力罢了。
知县又给济公斟满酒,说道:圣僧若无事,不妨在衙门多住几日,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济公正要答话,突然打了个冷战,脸色微变。他伸手按住额头,闭目凝神,仿佛在感应什么。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说道:不好!贫僧得赶紧走!
说完,他站起身来,连告辞的话都来不及说,慌慌张张地冲出书房,消失在门外。
知县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圣僧这是……所因何故?
窗外,夕阳如血,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又岂是这般容易了结的?那漏网的李猛、陈清,是否还会兴风作浪?济公匆匆离去,又是为了何事?这一切,都留待后事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