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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僧齐声念诵：南无阿弥陀佛，恭迎方丈大师！
宗印翻身下马，双手合十，故作姿态地向众僧还礼。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得意和贪婪——灵隐寺，这江南第一名刹，从此就是他郑铁牛的天下了！
众位师弟有礼了，宗印的声音粗哑得像破锣，老衲今后与诸位共勉，光大佛法，普度众生！
众僧纷纷上前参拜，只有济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既不披袈裟，也不打法器，就那么穿着他那件破破烂烂的僧袍，摇着破蒲扇，像看戏一样看着宗印。
道济！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为何不接老和尚？
济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朗声说道：帽儿戴正不可歪，捡起麻绳捆破鞋。大鬼二鬼门前让，招惹铁牛进庙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喧闹的空气。众僧都愣住了，转头看向济公，又转头看向宗印，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紧张。
道济！有人低声呵斥，你别胡说，叫老和尚听见，怪下罪来！
宗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恢复了镇定。他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地走进大雄宝殿。但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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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语
众僧将宗印迎进大雄宝殿，参拜完毕，各自散去。
济公回到西院，一群年轻僧人围了上来。这些僧人平日里跟济公最亲近，知道他虽然疯疯癫癫，但神通广大，而且出手阔绰，常常把身上的东西随手送人。
济公师叔，一个小和尚笑嘻嘻地说，听说老方丈给您留下一串珍珠念珠，那可值不少银子呢！您要不要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
济公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破蒲扇摇得悠闲自在：珍珠念珠？有倒是有，可我不要。
不要？众僧哗然，那可是御赐的宝物啊！
济公嘿嘿一笑：出家人讲究一尘不染，四大皆空。你们说是宝物，要我看那是无用之物。只可惹祸招灾，不能长生不老。古人常说有几句：一不积财，二不结怨，睡也安然，走也方便。
众僧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窃窃私语。谁都知道济公是个疯子，但他这番话，却也不无道理。
这样吧，济公突然来了兴致，我破个闷，谁猜着给谁。念书的叫做灯谜，咱们出家人就叫佛谜罢。
众僧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济公说给谁就给谁，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连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僧，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你说罢！众人齐声催促。
济公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一物生来太不堪，四蹄八瓣牯粗圆，尾巴好似一条线，走动须用麻绳拴。
众僧一听，都皱起眉头，冥思苦想。四蹄八瓣？尾巴一条线？还要用麻绳拴？这是什么怪物？
这时，宗印的两个徒弟法聪、法明，正躲在廊柱后面偷听。他们奉了师父之命，来探听济公的动静。一听这谜语，法聪眼睛一亮，连忙跑回去禀报。
师父！师父！法聪气喘吁吁地跑进方丈室，那疯和尚在说谜语呢！说是猜着了有赏！
宗印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放下茶杯：什么谜语？
法聪把济公的谜语复述了一遍。宗印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四蹄八瓣牯粗圆，必是个牛！小和尚，快去，就说谜底是牛！
法聪、法明连忙跑回西院，正要开口，却见济公正拍手大笑：你们猜不着，这是个牛！
他自己喧了！
众僧哄堂大笑，法聪、法明面面相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济公却不以为意，摇着破蒲扇说：我再说一个，一个瓣儿，里外都是毛儿。
众僧人一听，又都皱起眉头。一个瓣儿？里外都是毛？这是什么怪东西？
法聪、法明再次跑回去问宗印。宗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得说：这可不好猜，你要说是活物件，他说是死物件，无凭无据不猜好。你二人去听听还说些什么。
两个小和尚又跑回西院，只听济公正在揭晓谜底：这是个牛耳朵！
众僧又是一阵哄笑。法聪、法明灰溜溜地跑回去禀报，宗印听了，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疯和尚是在拿他开涮呢！他的乳名就叫铁牛，这啊牛耳朵啊，分明是在骂他！
师父，法聪小心翼翼地说，那疯和尚还说了一个新鲜的，让咱们再猜。
宗印咬了咬牙：去！再听！
西院里，济公正摇头晃脑地说：这一回我先不告诉你们，先容你们慢慢猜。子女相逢可并肩，立心旁边艮无山。风到禾下飞去鸟，干字出头一撇在旁边。我这是四个字，你们想罢。
众僧听了，都挠头苦思。有的掰着手指头算，有的在地上比划，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法聪、法明赶紧跑回去，把这四句谜语一五一十地学说给宗印。宗印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读过几年书，有点文墨。他找来纸笔，一边写一边琢磨。
子女相逢可并肩……他在纸上写了个，旁边写了个，拼在一起——
立心旁边艮无山……他写了个，旁边写了个，再写个，去掉上面的山——
风到禾下飞去鸟……他写了个字，
干字出头一撇在旁边……他写了个，上面加一撇，旁边再加一撇——
四个字凑在一起——好恨秃牛！
宗印的脸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他的一声把笔拍在桌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好你个疯和尚！宗印咬牙切齿，竟敢如此羞辱老衲！
但他转念一想，这谜语是济公出的，如果自己发作，反倒显得小气。不如让小徒弟去猜，猜中了拿他的珍珠念珠，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法聪、法明，宗印强压怒火，你们去，就说谜底是好恨秃牛，跟他要谢礼！
两个小和尚领命而去，跑到西院，大声喊道：我们猜着了！是好恨秃牛！
众僧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直拍大腿，有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济公也哈哈大笑，笑得破蒲扇都掉在了地上：也罢，也罢！我把珍珠手串给你们拿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一百单八颗珍珠的念珠，在烛光下，颗颗珍珠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捧凝固的月光。众僧人都看呆了，这可是御赐的宝物啊，价值连城！
济公却毫不在意，随手将念珠抛给法聪、法明：拿去吧！
两个小和尚接过念珠，喜出望外，手都在发抖。那念珠温润光滑，触手生凉，果然是稀世珍宝。
我还说一个好的，济公又道，你们再猜。
众僧人都说：济颠，你要说个新鲜的，你先别猜了，候我们猜不着你再说是什么。方才这个我方要说牛耳朵，你先说出来了。
济公说：这一回我先不告诉你们，先容你们慢慢猜。
众僧说：你说罢。
济公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突然——
轰隆！
一声闷雷从天而降，震得整个灵隐寺都在颤抖。紧接着，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窗棂。
众僧抬头望天，只见西边的天空被一道闪电撕裂，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那闪电像一条巨龙，在云层中翻滚咆哮，仿佛要把整个天空撕成碎片。
怪事，老僧德辉喃喃自语，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怎么突然就变天了？
济公望着天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要变天了，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要变天了……
众僧不解其意，正要追问，济公却已经站起身来，摇着破蒲扇，大步流星地走进雨中。那破僧袍瞬间被雨水浸透，但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尊行走的雕像，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济公！你去哪儿？有人在后面喊。
济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飘飘荡荡，像风中的落叶：我去送一个人……一个老朋友……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灵隐寺的钟声在雨中回荡，悠远而苍凉，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众僧站在廊下，望着济公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背影瘦小而佝偻，在狂风暴雨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像一根倔强的芦苇，任凭风吹雨打，始终挺立不倒。
法聪、法明捧着珍珠念珠，面面相觑。他们本想回去向师父邀功，但此刻，却觉得这串价值连城的宝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手心生疼。
师父，法明小声说，这济公……到底是什么人？
法聪摇摇头，望着雨幕中那道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像个疯子……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灵隐寺的黄昏，在这风雨交加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寂寥。
而济公，已经消失在山的尽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尘归于泥土。他去送谁？那个老朋友又是谁？这一切，都像这漫天的风雨一样，扑朔迷离，无人知晓。
唯有那串珍珠念珠，在法聪、法明的手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百零八只眼睛，在默默注视着这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