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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黄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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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县衙门的后堂里,酒香弥漫。杨知县亲手给济公斟满一杯女儿红,那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汪凝固的晚霞。

圣僧,这酒可是二十年的陈酿,下官珍藏多年,今日特为圣僧开封。杨知县满脸堆笑,殷勤备至。

济公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好酒!够劲!比庙里那清汤寡水的素酒强多了。

他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那吃相实在不敢恭维,骨头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僧袍上又添了几块油渍。

杨知县在一旁赔笑,正要再斟酒,济公突然停住了。他放下鸡腿,眼神变得恍惚起来,像是有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圣僧,怎么了?杨知县察觉到异样,关切地问道。

济公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钱塘江的潮水正在退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大地的叹息。远处的灵隐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中,飞檐翘角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还有事,济公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你我改日再谈。

杨知县一愣:圣僧忙什么?这酒还没喝完,菜还没上齐呢!

济公已经抓起破蒲扇,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他那件破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圣僧!圣僧!杨知县追出门外,但济公的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转眼间就消失在衙门的拐角处。杨知县站在台阶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和尚,来去如风,真是神仙中人……

济公出了钱塘关,一路疾行。夜风呼啸,吹得他寸把长的短发根根直立。他的脚步看似凌乱,实则快得惊人,每一步迈出都有数丈之遥,仿佛缩地成寸的神通。

灵隐寺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山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面目狰狞,但在济公眼中,却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向他招手。

道济!你可算回来了!

济公刚踏进山门,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抬头一看,只见四条大汉从偏殿里冲出来,为首的正是雷鸣。这汉子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双环眼炯炯有神,此刻却红得像兔子——显然是刚哭过。

雷贤弟!济公笑道,你们四个怎么在这儿?

紧跟在雷鸣身后的,是陈亮、秦元亮、马兆熊三人。陈亮瘦高个儿,面如冠玉,本是翩翩公子模样,此刻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师父!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闷响。

济公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雷鸣抬起头,虎目含泪:要不是圣僧帮着拿贼,我等性命休矣!我等特意前来给师父道谢!

陈亮也哽咽着说:那刑部大牢,暗无天日,每日里鞭打棍敲,生不如死。我等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没想到圣僧神通广大,竟能查明真相,还我等清白!

秦元亮和马兆熊也在一旁连连叩首,四个大汉哭得像个孩子。

济公叹了口气,伸手将四人一一扶起。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像老树皮一样,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四个人不用谢,济公摆摆手,赶紧回家罢,在家中安分度日,总是少管闲事为妙。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这次是你们命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雷鸣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师父教训得是。我等这就回家,从此闭门谢客,再也不趟这浑水了。

四人再次向济公行礼,转身离去。走到山门处,雷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济公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深沉,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

师父,保重!

济公挥挥手,破蒲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去吧去吧,后会有期!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济公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门,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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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寂

灵隐寺的后院,远瞎堂。

这里本是方丈元空长老的静修之所,平日里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是寺中最清净的地方。但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济公推门而入,只见元空长老端坐在蒲团上,身披一件崭新的袈裟,头戴僧帽,脚蹬僧鞋,一身装束整整齐齐,像是准备出门远行的旅人。老方丈年过八旬,白发如雪,面容清癯,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辰,仿佛能看透世间的一切虚妄。

南无阿弥陀佛,元空长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钟声,善哉,善哉。道济,你回来了。

济公走上前,在长老面前跪下,额头触地:师父,弟子回来了。

元空长老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济公的头顶。那手掌冰凉而干燥,像一片落叶,却让济公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道济,长老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我这里正在盼想你,恨不能你一时快来。你要送我走一遍。

济公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师父不用嘱咐,弟子理应该送您老人家。

元空长老微微一笑,那笑容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温暖而苍凉。他吩咐手下僧人:把我那套新僧衣、僧帽、僧袜、僧鞋拿来。

僧人们连忙捧出早已准备好的衣物。元空长老站起身来,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屏风后面。水声淅沥,他在做最后的沐浴净身。

片刻之后,元空长老从屏风后走出。那一身崭新的袈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僧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僧袜僧鞋一尘不染。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在渐渐黯淡。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唇轻轻翕动,念诵着最后的经文。那声音起初清晰可闻,渐渐变得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众僧人围坐在四周,双手合十,低声跟诵。梵音阵阵,在远瞎堂中回荡,像无数只蝴蝶在黑暗中飞舞。

突然,元空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微微一垂,双手缓缓垂落,像两片凋零的叶子。那双明亮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嘴角却挂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师父——!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远瞎堂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众僧人跪倒在地,有的捶胸顿足,有的嚎啕大哭,有的默默垂泪。元空长老在灵隐寺住持四十余年,慈悲为怀,广结善缘,深受僧俗两界爱戴。他的圆寂,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让所有人都感到天旋地转。

济公站在人群中央,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浑身僵硬。他瞪大眼睛,望着蒲团上那具安详的躯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他像是疯了一样,跳着脚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而怪异,不像人类,倒像受伤的野兽:老和尚!老和尚你可死了!你可死了啊!

旁边的知客僧德辉看不下去了,伸手推了济公一把:道济!你怎么说话呢?老方丈圆寂了,你莫非说你愿意老和尚死?

这一推,看似没用力,济公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的一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双眼一翻,气绝身亡。

啊——!德辉吓得面如土色,我就一推他,也没用力啊!他就躺下了!

众僧人一片哗然,有人哭喊道:可了不得了!又死了一个!犯重丧了!

德辉吓得浑身发抖,扑上去拼命摇晃济公:道济!道济你醒醒!我不是故意的!你快醒醒啊!

众僧人也围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口,又是灌热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就在大家以为济公真的死了的时候,他突然的一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道济!你好了?德辉又惊又喜,眼泪都出来了。

济公坐起身来,揉了揉后脑勺,咧嘴一笑:不要紧,我好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仿佛刚才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魂魄已经跟着元空长老走了一程,在奈何桥上被长老一掌推了回来。

拿大皮缸来,济公吩咐道,把老和尚抬到里面,搭到后面花园去。

众僧人依言而行,将元空长老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放入皮缸中,抬到后花园。那里早已挖好了墓穴,四周种满了青松翠柏,幽静而肃穆。

众僧人披袈裟、打法器,念大慈咒、往生咒,为老和尚超度。梵音阵阵,香烟缭绕,纸钱像白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济公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但那双眼睛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超度完毕,众僧人将老和尚的遗物清点出来。元空长老一生清廉,遗物不多,除了几件僧衣僧帽,最贵重的就是一串一百单八颗珍珠的念珠。那念珠颗颗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当年皇上赏赐的御物。

按照寺规,这些遗物应由济公继承。毕竟,他是元空长老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寺中辈分最高的僧人之一。

但济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挥挥手:这些东西,我不要。

众僧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疯疯癫癫的师叔又在发什么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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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方丈

元空长老圆寂后的第三天,灵隐寺需要选出新任方丈。

监寺广亮是寺中的实权人物,身材肥胖,满面红光,一双小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像只狡猾的狐狸。他早就有心扶持自己的人上位,这次更是暗中运作,收受了海棠寺当家方丈宗印的五千两银子,打算把他推上灵隐寺方丈的宝座。

宗印,俗家姓郑,乳名铁牛,是个粗鄙不堪的野和尚。他原本在海棠寺当方丈,那寺庙偏僻荒凉,香火稀少,早就觊觎灵隐寺这块风水宝地。这次花了大价钱贿赂广亮,志在必得。

广亮召集寺中众僧商议,提出要请宗印来当方丈。他大主意独断,众僧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敢反驳——毕竟,广亮在寺中的势力根深蒂固,谁也不想得罪他。

宗印大师德高望重,佛法精深,广亮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腆着肚子,声音洪亮,由他来接任方丈,必能光大我灵隐寺门楣!

众僧低头不语,只有济公站在角落里,破蒲扇摇得呼呼作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择定吉日,宗印进庙。

那一天,灵隐寺张灯结彩,钟鼓齐鸣。众僧全都披袈裟、打法器,在山门前排成两列,迎接新方丈。袈裟的朱红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法器的金声玉振在山谷间回荡,场面隆重而庄严。

宗印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他身材魁梧,面如锅底,满脸的横肉像丘陵一样起伏。那身崭新的袈裟穿在他身上,像套在一头水牛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身后跟着两个徒弟,法聪、法明,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尖嘴猴腮,目光闪烁,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还有一个侄儿叫郑虎,更是膀大腰圆,满脸戾气,像座铁塔似的跟在宗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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