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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沉沉地压在黑虎山的山脊上。山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玄坛观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盏牛油大蜡烛把厅堂照得如同白昼,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仿佛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柳瑞被五个贼人按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还没来得及挣扎,五花鬼焦雄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厉声喝道:绑了!押到大厅上去!
几个手下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用粗麻绳把柳瑞捆了个结结实实。绳子勒进肉里,柳瑞感觉手腕都要被勒断了。他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拖拉拉地拽进了大厅。
大厅里乌烟瘴气,酒气、汗臭、脂粉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交椅,上面坐着一个身高足有九尺开外的巨汉。这人就是玄坛观的大寨主——迷魂太岁田章。
田章的装束极尽奢华,头戴一顶淡黄色的六瓣壮士帽,帽子上绣满了八宝图案,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身上披着一件淡黄色的箭袖袍,袍子上密密麻麻绣着五蝠捧寿的花纹,外罩一件黄缎团花大氅,大红绸子的中衣从袍子下摆露出来,脚上蹬着一双快靴。他的长相更是吓人——一张脸蓝得发青,像是涂了一层靛蓝颜料,朱砂红的眉毛又粗又浓,两只金睛向外暴突,压耳的红毫毛足有两寸多长,下巴上长满了一部红胡须,根根如钢针般倒竖。整个人奇形恶相,怪肉横生,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大厅两边站满了人。东边一排二十四个,西边三十多个,加起来足有五六十号人。这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有的斜挎着钢刀,有的腰间别着匕首,有的手里把玩着铁链子,叮当作响。
柳瑞被推到厅中央,按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心里暗暗吃惊——这玄坛观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田章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低沉而沙哑,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柳瑞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两个人。一个脸色惨白,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贼溜溜地转个不停,这就是白脸野猫贾虎。另一个满脸红毛,活像一只发了狂的兔子,是红毛兔子魏英。
贾虎阴恻恻地笑道:大寨主,还问什么?这小子是杨明一党的人,留着他就是后患。不如一刀结果了他,永绝后患。顺便再派几个人去玉山县大牢,把杨明也做了,从此咱们就高枕无忧了。
魏英也附和道:贾五哥说得对!这柳瑞是杨明的结拜兄弟,专门来打探消息的。杀了他,一了百了!
焦雄却摆了摆手,沉声道:且慢!
他走到柳瑞面前,蹲下身子,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柳瑞的眼睛:我看这小子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一个人敢闯咱们玄坛观,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说不定还有同伙在暗处接应,或者有内鬼给他通风报信。不把这些问清楚就杀了他,万一漏了网,后患无穷。
田章点了点头,用他那粗大的手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焦五弟说得有理。柳瑞,我再问你一遍——是谁勾引你来的?你们一共有几个人?说了实话,我饶你不死。要是敢撒谎……他冷笑一声,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乱刃分尸
柳瑞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眼环顾四周,把大厅里的情况尽收眼底——五六十个贼人,个个武装到牙齿,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条。眼下只能拖延时间,等待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哈哈大笑起来:田章,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柳大爷不过是路过此地,想借点盘缠花用。什么勾引不勾引的,我听不懂。我也没有同伴,就我一个人。你们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放屁!田章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你是杨明的义弟!他在玉山县吃了官司,全是我们一手策划的。你敢说不是来打探消息的?
柳瑞面不改色:杨明确实是我义兄,但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他出了什么事,我一概不知。至于那个柳诚,他是我族弟,他在这里当差我都不知道,他见了我就翻脸不认人,何况是杨明这个结拜兄弟?你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柳瑞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好硬的骨头!贾虎狞笑着从腰间抽出钢刀,刀身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大寨主,别跟他废话了,让我来结果他!
话音未落,贾虎已经一个箭步蹿到柳瑞面前,抡起钢刀,照着柳瑞的头顶就劈了下来!
刀风呼啸,柳瑞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带起的劲风刮得他头皮发麻。他闭上眼睛,心中暗道:我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噗哧!
贾虎惨叫一声,手中的钢刀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右手,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一枝袖箭深深地钉在他的手背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有奸细!焦雄暴喝一声,什么人敢用暗箭伤人!
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众贼人纷纷拔出兵器,四处张望。
房顶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焦雄!你休要逞强!我二太岁来了,今日就要跟你分个雌雄!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房梁上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大厅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来人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头戴青色壮士帽,身穿青色小靠袄,青色中衣,腰间系着一条宽板带。一张脸黑中透亮,像是精铁铸成,环眉大眼,目光如电,手里提着一把金背大刀,刀身在烛光下寒光闪闪。
打虎将二太岁吴刚!焦雄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脸色微变。
吴刚是这黑虎山一带出了名的猎户,住在东北狼山塔,以力大无穷、勇猛善战闻名。今日他本是跟踪柳瑞而来,躲在房梁上已经看了半天。刚才听见众贼人要杀柳瑞,贾虎举刀行凶,他来不及多想,一袖箭射出,正中贾虎手背,随即纵身跳下,一刀就朝焦雄劈了过去。
来得好!焦雄侧身躲过,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的一声脆响。
吴刚刀势不减,金背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刀紧似一刀,刀刀都是拼命的招式。焦雄的软鞭灵活多变,鞭梢像毒蛇一样四处游走,两人瞬间杀作一团。
风流浪子李通见势不妙,大声喊道:鸣锣!集众!别让这两个奸细跑了!
当——当——当——
铜锣声急促地响起,玄坛观里顿时沸腾起来。四面八方的贼人听到锣声,纷纷提着兵器往大厅涌来。转眼间,大厅里又涌进来二三十人,把吴刚和柳瑞团团围住。
吴刚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一边要应付焦雄的软鞭,一边还要防备周围贼人的偷袭。一个不留神,被焦雄一鞭子抽在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吴刚!你一个人来送死,怪不了别人!焦雄冷笑一声,左手突然一扬。
一道寒光破空而出!
吴刚只觉得喉咙一凉,低头一看,一柄飞镖已经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咽喉。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杀了他!焦雄一挥手。
众贼人一拥而上,刀枪剑戟齐下,吴刚的身体瞬间被砍得血肉模糊。他瞪着一双大眼,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金背大刀。
把尸体拖下去!焦雄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几个手下拖着吴刚的尸体往外走,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众贼人重新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柳瑞身上。贾虎捂着受伤的手,咬牙切齿地说:大寨主,这次让我来!我要把这小子碎尸万段,给我的手报仇!
柳瑞心中一片冰凉。吴刚为他而死,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
众位寨主!广寒仙素秋求见迷魂太岁!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大厅后门传来。
众贼人都是一愣。田章脸上的凶煞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笑容:快!叫她进来!
话音未落,只见两个丫鬟引着一位女子款款走来。
柳瑞躺在地上,虽然被绑得动弹不得,但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他微微睁开眼睛,只见一阵香风扑面而来,那香气清幽淡雅,像是春天里盛开的梨花,又像是雨后初晴时泥土的芬芳,与大厅里那股子浊臭之气截然不同。
众贼人见到这位女子,一个个都变了脸色,原本凶神恶煞的模样瞬间收敛,纷纷堆起笑脸,点头哈腰,像是见到了祖宗一般。
柳瑞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缓步走入大厅。她身高五尺有余,体态婀娜,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一头乌黑的秀发梳得整整齐齐,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玉簪。脸上只是淡淡地施了些脂粉,眉毛如远山含黛,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两汪秋水。她穿着一身西湖色的女袄,衣襟和袖口镶着织金边,上面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案。银红色的中衣,腰间系着一条银红色的汗巾,汗巾上绣着金色的蝴蝶,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飘动。脚下是一双三寸金莲,穿着银红色的缎面绣花鞋,鞋面上绣着松鼠偷葡萄的图案,鞋帮上还挑着四季花卉。
她的面容白皙如玉,白中透着淡淡的粉色,峨眉皓齿,杏脸桃腮。整个人就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子,又像是瑶池畔盛开的莲花,清丽脱俗,不染一丝尘埃。
田章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角差点流下口水来。他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迎上前去:美人,你怎么来了?前院吵闹,没吓着你吧?
素秋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多谢寨主关心。奴家在后院听见前院有动静,心中不安,所以过来看看。
她目光流转,落在了躺在地上的柳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寨主,此人是谁?为何被绑在这里?
田章嘿嘿一笑,搓着手说:他是玉山县杨明的余党,跑到咱们玄坛观来偷探消息。我正要杀他呢,美人你来得正好,这种血腥场面可不能污了你的眼睛。
素秋轻轻蹙了蹙眉,柔声道:寨主,奴家从小胆小,最怕见血。能不能先把这人押下去,明日再处置?奴家还有些话想跟寨主说呢。
田章和焦雄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田章大手一挥:来人啊,把这小子押到后院上房去,锁好了!明日再杀他也不迟!
几个贼人上前,架起柳瑞就往后院拖去。柳瑞回头看了一眼素秋,只见她正用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后院的上房里,门窗都被反锁,外面还加了一道铁链。柳瑞被推进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墙壁,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素秋,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前院里,素秋正被众贼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
好俏面郎君吴桂凑上前,一脸谄媚:美人,你可知道为了把你请到这里来,我费了多少心思?
风流浪子李通也不甘示弱:是啊是啊,要不是我请众位兄弟出手,把你从勾栏院里救出来,你现在还在那火坑里受罪呢!
魏英和贾虎也抢着说:杀人栽赃的事是我们干的!
吕良和王洞也凑过来:出主意、定计策、装神仙吓唬人的是我们!
众贼人七嘴八舌,一个个都在表功,生怕素秋不知道他们出的力。
素秋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等众人都说完了,她才轻声开口:众位寨主的恩情,奴家铭记在心。只是奴家有一事不明——我听说周家有一件传家之宝,名叫珍珠多宝串,价值连城。不知是哪一位寨主取了来?若是哪位能取来这件宝物,奴家就愿意跟哪位寨主成婚,终身相侍。
众贼人一听,眼睛都亮了。珍珠多宝串!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要是能娶到素秋这样的美人,还能得到这件宝贝,岂不是财色双收?
我去!我也去!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