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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四目相对,情浓意切,再次缠绵起来。窗外漏尽五更,东方渐白,两人才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时,秋香和桂子进来伺候梳洗。她们见谭宗旺和狄小霞同床共枕,先是一惊,随即会意,齐齐跪下叩头:给新姑老爷请安!
谭宗旺闹了个大红脸,狄小霞却落落大方,吩咐道:给姑老爷备一套衣裳,要粉绫色的武生衣襟。
不一会儿,衣裳备好。谭宗旺换上新衣,更显少年英俊,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狄小霞也薰香沐浴,浓妆艳抹,光梳油头,换了一身银红色的女袄,百褶宫裙,雪青缎中衣,南红缎子宫鞋,鞋尖绣着挑梁四季花。一红一白,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璧人。
两人喝了早茶,狄小霞吩咐仆妇丫鬟:派一个人在桃花坞门首坐着,如有人来,先禀一声。
她又叫丫鬟备酒,拉着谭宗旺从东里间登梯,上了暖阁。推开窗户,只见万卉群芳,各样奇花异草尽收眼底,桃花、杏花、梨花竞相开放,蜂蝶飞舞,鸟语花香。
靠前窗户放下一张八仙桌,两人对坐。秋香、桂子伺候,先摆上八碟小菜——成鱼、酱肉、鸭子、糟虾、鸡子、火腿、笋片、豆腐干;暖了一壶好酒,又摆上鲜果——葡萄、荔枝、龙眼、樱桃。
两人猜拳行令,欢呼畅饮。狄小霞本就酒量惊人,谭宗旺也是海量,两人你来我往,喝得高兴。燕尔新婚,彼此爱慕,眼中只有对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恩怨、正邪之分?
酒足饭饱,两人坐在暖阁上谈心。谭宗旺望着窗外的美景,忽然叹了口气:娘子,咱们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终究是外人,躲在这里,迟早被人发现。
狄小霞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过一个月,等风头过去,我收拾细软,带着丫鬟仆妇,告诉兄长我要上庐山进香。把你藏在小轿里,随众混出小西天,咱们回你的故土,拜见婆母。
谭宗旺大喜:娘子深谋远虑,为夫佩服!
两人说得高兴,谭宗旺忽然抬头,看见北墙上挂着一口宝剑和一个镖囊,问道:那是谁的兵器?
狄小霞笑道:是我的。我八九岁时就跟父兄习武,练过十二支毒药镖,百发百中。镖尖上有个窟窿,里面灌了毒药,打中人,子午不见面,六个时辰必死。我还练过气功,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
她说着,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宝剑,拔剑出鞘,剑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这是毒龙剑,我父亲的心爱之物。我会七星剑法,少时咱们到院中比划比划,解解闷。
谭宗旺也来了兴致:好!咱们较量较量!
两人各脱去长大衣服,来到院中。狄小霞叫丫鬟把东配房里的刀枪棍棒全搬出来,摆在院中。又搬出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谭宗旺坐在椅子上,看狄小霞练拳脚。
狄小霞走到院中央,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动,走了一路罗汉拳。只见她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合,步法整齐,拳风凌厉,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扎实的功底。
接着,她又扎了一路花枪。那杆花枪在她手中像是活了过来,挑、刺、拨、扫,枪花点点,寒光闪闪,门路精通,毫无破绽。
随后,她又耍了一路双刀。两口钢刀上下翻飞,左右盘旋,刀光如雪,步法如风。谭宗旺看得眼花缭乱,竟找不出半点破绽。
最后,她舞了一路七星剑。毒龙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虹,刺、挑、劈、斩,剑气纵横,招式精妙。舞完收势,气不涌出,面不改色,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谭宗旺拍案叫绝:好功夫!
他也不甘示弱,跳下场子,练了一路拳法,扎了一路大杆子,又耍了一路大枪。那枪法奇妙,出手式扎,一行白露提回来,两道寒霞迷迷,星斗点寒沙,只耍得天昏地暗,上下翻飞。练完了,又走了一路单刀,刀法刚猛,气势逼人。
狄小霞看得连连点头:好!果然是好身手!你会打暗器吗?
谭宗旺摇了摇头:略懂一二,但不精通。
狄小霞从镖囊中取出十二支毒药镖,手把手地教他。她站在三丈开外,手腕一抖,镖如流星,正中靶心。谭宗旺学了半月,渐渐掌握了要领,只是准头还差一点,十镖之中,总有三四镖脱靶。
无妨,狄小霞安慰他,多练几日,自然精准。
两人日夜相处,如胶似漆,竟把这龙潭虎穴当成了温柔乡。
这一日,是狄元绍之妻咸氏的生日。一早,丫鬟婆子便来请狄小霞:小姐,主母请您过去酬客。
狄小霞正和谭宗旺在暖阁上说悄悄话,听见院中的喊声,眉头微皱: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转头对谭宗旺说:我要去嫂嫂那边应酬,你千万别出去。我留下桂子伺候你,带了秋香去。
谭宗旺点了点头:娘子放心,我不出去。
狄小霞叫人伺候,坐了一顶小轿,来到东边内寨。那地方叫杏花春院,是狄元绍结发之妻咸氏所居。今日前边大摆筵宴,喽兵们全有赏号,内寨则是女眷们聚会的地方。
二寨主庞天产的夫人毛氏、马焕龙的夫人常氏,以及各房姨奶奶,都到了。众人花枝招展,浓妆淡抹,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狄小霞一进来,就被春兰拉住了。春兰是九姨奶奶,九江名妓出身,与狄小霞同岁,性情相投,平日里最好。她上下打量了狄小霞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妹妹,你这半月不见,脸上胖了,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狄小霞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许是最近睡得好。
春兰凑近她,压低声音:妹妹,你害的是什么病?连坐都坐不住了,我看你是——害相思吧?
狄小霞脸一红,轻轻打了春兰一下:别胡说!
可她心里确实惦着谭宗旺,坐在这里,只觉心忙意乱,恨不得立刻飞回桃花仙坞。她几次想走,都被春兰拉住:别走,今日吃回早酒,我可要到你院中走走。我说了几次要去,总未能去,今日一定要去了。
狄小霞心中一动:莫非春兰知道了什么?她这话里有话,难道外面已经传出了风声?
她不敢走了。若是春兰跟了去,看见谭宗旺,那可就全完了。
众人说说笑笑,早饭已毕,晚筵又开。狄小霞和春兰坐在一个桌上,吃了两杯,狄小霞放下筷子:我不吃了,你们吃罢。
春兰一把拉住她:别说了,逃席今日可不行。再过两天,你女婿来了,再不合我们吃酒。
狄小霞心中一下,强笑道:胡说,我喝不下去,你又拿我玩笑。
春兰收起笑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妹妹,你不知道吗?我说给你听——
她说了几句话,狄小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的双手微微颤抖,酒杯一声掉在桌上。
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春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狄小霞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她勉强稳住身形,可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春兰到底说了什么?谭宗旺的身份是否已经暴露?兄长狄元绍是否已经知道了桃花仙坞的秘密?
这一切,都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来,将她刚刚得到的幸福斩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