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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顺趴在沙岗上,浑身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每一寸肌肤都在剧痛中颤抖。花中秀那支毒药镖正中他的琵琶骨,起初只是麻木,后来好似刀剜肉,疼得他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完了……他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沙土,我临死落不了一个整尸身……
身后,孙伯龙的笑声像夜枭一样凄厉:列位寨主,那奸细滚向沙岗东边去了!咱们把他捉住,细问情节!
花中秀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捉住,他也活不了。我那镖是我师父亲授,打上人,六个时辰就死,休想活!
杨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沙岗上滚下去。沙粒灌进衣领,磨破皮肤,可他浑然不觉——比起毒药镖的剧痛,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他滚到沙岗东边,眼前一片模糊,只见一座大柳林黑压压地矗立在月光下,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兄长……他喃喃自语,意识渐渐模糊,小弟……小弟无能……
就在他即将昏死之际,柳林中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那人身材修长,动作快得像一道青烟,眨眼间就来到杨顺身边。他低头一看,只见杨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背后镖伤处已经肿起碗口大的一块,黑紫色的脓血正顺着伤口往外渗。
杨顺?那人一惊,随即认出了这张脸——正是杨明的堂弟!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杨顺拖进柳林深处,藏在一丛灌木后面。杨顺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杨顺!醒醒!是谁伤了你?
杨顺艰难地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他认出了眼前的人——柳瑞!那个在玉山县镖局里,与他兄长杨明并肩作战的柳瑞!
柳……柳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花中秀……毒药镖……小西天……贼人……
他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劫法场到追踪花柳庄,再到被花中秀的毒药镖打中。柳瑞听得面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杨顺嘴里。
先含着,别咽下去,他低声说,这是解毒丹,能暂时压制毒性。
杨顺乖乖地含着药丸,只觉得一股清凉从喉咙滑入腹中,背后的剧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沙岗上传来一阵喧哗——
咧!不种桑来不种麻,全凭劫路作生涯。无有银钱来买命,一刀一个尽切瓜!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柳林中传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柳瑞猛地回头,只见赵斌正从树林深处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把厚背砍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赵兄!柳瑞低喝一声,别冲动!
可已经来不及了。赵斌已经跳出树林,与孙伯龙战在一处。孙伯龙的单刀上下翻飞,像是一团银色的雪花;赵斌的砍刀势大力沉,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二人拆了十几招,不分胜负。
合字,这里不是作生涯之地,咱们都是一家人!孙伯龙一边打一边喊,试图用绿林切口套近乎。
一家人?赵斌冷笑一声,谁跟你是一家人?我方才看见你追打我兄长,今日正好报仇!
他说着,砍刀更加凌厉,像是一头猛虎在咆哮。孙伯龙渐渐感到吃力,一个不留神,被赵斌一刀劈中肩膀,一声栽倒在地。
兄长!孙伯雄见状,目眦欲裂,抡刀就扑了上来。赵斌正要迎战,忽然——
赵兄,我来助你!
一条黑影从柳林中闪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那人身材高大,头戴蓝扎巾,身穿宝蓝色箭袖袍,外罩英雄氅,面如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三绺胡须飘洒胸前——正是振八方杨明!
大哥!杨顺在灌木丛中看见杨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可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中了毒药镖,怕是活不成了,再见兄长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杨明目光如电,扫视着沙岗上的群贼。他看见刘香妙站在西边,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杨明的心中,一股怒火地升起,像是一座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刘香妙!他一声暴喝,声如洪钟,狗辈,我来结果你的性命!
他一个箭步冲出去,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直扑刘香妙。刘香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从容:好!我想要找你,不想你来送死。
他摆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杨明知道刘香妙那口飞龙剑的厉害——削铁如泥,吹毛可断——所以偏避躲闪,永不肯与他兵刃相碰。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是一头猛虎在咆哮;刘香妙的剑法则阴毒狠辣,每一剑都直刺要害,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
二人拆了数十招,棋逢对手,正自难解难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刀光剑影在沙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抽象的画卷。
花中秀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激战,心中暗暗盘算。他看见杨明身后,柳林中还藏着人——柳瑞正在照顾杨顺,赵斌被孙伯雄缠住,可还有一个人没露面……
列位来,他压低声音,对李氏三杰等人说,咱们大家一拥齐上,合他等决一雌雄!
众贼正要动手,刘香妙却大喝一声:别过来!我一人足矣。要倚多为胜赢了他,亦不算英雄豪杰!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傲气。花中秀皱了皱眉,可还是停下了脚步——刘香妙是小西天的大寨主,他的话,不能不听。
就在这时,柳林中又传来一个声音——
刘香妙,你还算是英雄。我们这里亦不能倚多为胜,我来与你分个上下!
那声音清朗而沉稳,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众人齐刷刷地转头,只见柳林中走出一个年轻人——
头戴银红色武生公子巾,身穿银红色箭袖袍,腰系鹅黄丝鸾带,蓝中衣,青缎快靴。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玉,浓眉大眼,准头端正,三山得配,五岳停当,仪表非俗。手里执着一口宝剑,剑身在月光下寒光烁烁,冷气逼人,像是一条蛰伏的银龙。
正是小剑客盖天侠菊文龙!
原来,菊文龙今日是探亲回头,好走黑路,正走在这里。他见杨顺哼咳不止,过来一问,方知中了毒药暗气。他说:这个药我有在家中,并未随身带着。你先在此等候,我助杨大爷一臂之力。然后蹿出柳林,正好听见刘香妙不教群贼过去。
菊文龙朗声说道,今日我来合你等分个上下。那位过来?
李氏三杰一看,脸色骤变。他们虽然在大江之中名扬四野,可也听说过小剑客盖天侠的名头——家传龙泉宝剑,能削铜剁铁,吹毛可断,一力浑元气、鹰爪力、大刀法、达摩老祖易筋经、点血法、红砂掌、铁砂掌,样样精通。这年轻人,可不是好惹的!
这个利害,可不好惹……李滚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胆怯。
花中秀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自信:三位兄台在大江之中,名扬四野,怎么今日这样胆小?我这里有毒镖一袋,今日先叫他知我利害!
他说着,伸手掏出一支镖来。那镖不过三寸来长,镖身漆黑,镖尾系着红缨,在月光下像一颗獠牙。他手腕一抖,镖脱手飞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照定菊文龙的面门打去!
这一镖又快又狠,带着凌厉的劲风,像是要把菊文龙的脑袋射穿。可菊文龙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一伸手——
镖被他稳稳地接在掌心,像接住一片落叶一样轻松。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再打来。你是送镖英雄,打镖你还没有学会那!等着消闲之时,我教给你。
花中秀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这毒药镖,纵横江湖十几年,从未被人空手接过。今日这年轻人,竟然……竟然像接筷子一样轻松?
你叫什么名字?菊文龙把镖在手中掂了掂,用这毒药镖打我?
我就是这花柳庄的人氏,花中秀硬着头皮说,我名贪花浪子小蝴蝶花中秀。你要不服,可通个名姓来。
我无名之人,菊文龙摆了摆手,你过来,咱们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
花中秀复又一镖,又被菊文龙接住了。他这下彻底慌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跳出来抢刀就剁——
菊文龙用剑往上一迎,只听一声脆响,花中秀的刀应声而断,断刃一声落在地上,像一截废铁。花中秀吓得惊魂千里,转身就要跑,可菊文龙却比他更快——
你先别跑啦,我叫你歇歇罢!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用二指一戳,正中花中秀的后颈穴道。花中秀了一声,像被抽了筋的软蛇,翻身倒于就地,动弹不得。
花贤弟!刘玉、刘宏兄弟二人见状,目眦欲裂。他们见花中秀倒下,二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
咱二人过去,你拿刀劈头就剁,我用刀拦腰就剁,教他顾前不能顾后,顾上不能顾下!
不怕千军共万马,就怕二将巧商量。二人跳出来,双战小剑客。刘玉刀劈头就剁,刘宏刀拦腰就砍,两股刀光像两条银色的蛟龙,把菊文龙笼罩其中。
菊文龙却丝毫不惧。他身形如柳絮随风,在刀光中轻盈地闪转腾挪。刘玉、刘宏连劈十几刀,刀刀落空,累得气喘吁吁,却连菊文龙的衣角都没碰到。
就这点本事?菊文龙冷笑一声,龙泉剑一声出鞘,剑光如虹,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夜空。
看剑!
他剑势如龙,一招银龙出海,直刺刘玉咽喉。刘玉大惊,举刀格挡,可菊文龙的剑法何等精妙?剑锋一转,绕过刀背,正中刘玉手腕。刘玉一声,单刀脱手飞出,一声落在地上。
刘宏见状,从侧翼攻上,刀光如虹,直劈菊文龙腰肋。菊文龙侧身一闪,剑尖顺势一点,正中刘宏的穴道。刘宏了一声,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转眼间,花中秀、刘玉、刘宏三人,像三具被施了定身法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赵斌看得热血沸腾,一刀逼退孙伯雄,大声喝彩,小剑客好功夫!
孙伯雄见同伴接连被制,心中慌乱,被赵斌瞅准机会,一刀柄敲在脑后,一声栽倒在地。
那边,杨明与刘香妙也战到了白热化。刘香妙的剑法越来越凌厉,像是一条疯狗在乱咬;杨明的刀法却越来越沉稳,像是一座山在缓缓移动。二人拆了百余招,不分胜负。
刘香妙!杨明一边打一边喝道,你今日败局已定,还要顽抗吗?
败局?刘香妙哈哈大笑,笑声尖锐而刺耳,杨明,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人,就能拿下我?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拔开瓶塞,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晃了晃瓷瓶,销魂散,是小西天狄元绍大寨主的秘药。今日,我要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说着,把瓶口对准杨明——
住手!
一声断喝,像是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刘香妙猛地回头,只见柳林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头戴淡黄色压尾巾,身穿宝蓝色长袍,外罩淡黄色英雄氅,颏下一部银髯飘洒胸前,像是一匹银色的瀑布。
正是菊天华!
刘香妙,菊天华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审判,你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今日,老夫要替天行道!
他说着,身形一闪,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眨眼间就欺到了刘香妙身前。刘香妙大惊,举剑就刺,可菊天华只是轻轻一挥手——
刘香妙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爬都爬不起来。他手中的瓷瓶一声落在地上,销魂散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师父……菊文龙看见菊天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龙儿,做得好,菊天华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地上的群贼,这些人,一并拿下,押送官府!
菊文龙、赵斌、柳瑞齐声应道。
杨明走到菊天华面前,深深一揖:多谢菊老前辈援手!
不必客气,菊天华摆了摆手,杨明,你兄弟杨顺中了毒药镖,需尽快救治。老夫这里有解药,你先给他服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杨明。杨明连忙接过,跑到灌木丛后,给杨顺服下。杨顺服了药,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背后的剧痛渐渐减轻,黑紫色的脓血也开始变淡。
大哥……他虚弱地笑了笑,我……我没事了……
别说话,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休息,咱们回家。
众人七手八脚,把刘香妙、花中秀、刘玉、刘宏、孙伯龙、孙伯雄六人捆了,像一串粽子似的串在一起。李氏三杰和焦雄见势不妙,想要逃跑,可却被菊天华一掌一个,全部击倒在地。
想跑?菊天华冷笑一声,没那么容易。
月光如水,洒在沙岗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众人押着一群俘虏,沿着山路往回走。远处,玉山县的灯火若隐若现,像是一颗温暖的星子,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杨顺被赵斌背着,趴在赵斌宽厚的背上,望着头顶的星空。他想起这些日子的遭遇——从野龙湾遇伏,到三杰村被困,再到空宅惊魂、鬼魅缠身、九龙岛被迷,最后到今日沙岗血战……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可他终于挺过来了。
赵兄……他低声说,多谢……
谢什么?赵斌哈哈大笑,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些!
菊文龙走在队伍前面,龙泉剑在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想起今日一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家传武艺,终于派上了用场;侠义之名,也终于名副其实。
父亲,他走到菊天华身边,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回玉山县,菊天华沉声说,把这些贼人押送官府,然后……然后去临安。
临安?菊文龙一愣。
八怪闹临安,菊天华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给八魔报仇。这桩大事,咱们不能袖手旁观。
菊文龙点了点头,握紧龙泉剑,大步向前走去。他不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还有怎样的艰难险阻;可他清楚,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不会退缩——因为,他的身后,有父亲;他的前方,有正义;而他的心中,有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