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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士英一脚踹开中军帐的帐门，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持刀冲了进去。帐内烛火被门风带得剧烈摇晃，在帐壁上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

爷爷贾士英，来取你们狗命！

这一声暴喝，震得帐顶簌簌落灰。那年轻壮士——粉面郎君贾龙——反应极快，腰间短刀地出鞘，寒光一闪，直取贾士英咽喉。贾士英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他反手一刀，劈向贾龙面门，贾龙举刀格挡，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镇海虬龙周殿奎也不含糊，五十来岁的人了，动作却敏捷得像条泥鳅。他从桌下摸出一根熟铜棍，足有碗口粗细，舞得虎虎生风，朝贾士英后腰横扫过来。贾士英听得脑后生风，一个鹞子翻身，铜棍擦着他衣摆扫过，将帐内一张木桌砸得粉碎。

好身手！周殿奎赞了一声，眼中却杀机毕露，可惜今日你插翅难飞！

三人战在一处，刀光棍影，杀气腾腾。贾士英以一敌二，渐渐吃力。那周殿奎力大无穷，每一棍砸下来都重若千钧；贾龙则身法灵活，专找空隙偷袭，像条毒蛇一样阴狠。贾士英左支右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

爹，我来助你！贾龙一声暴喝，刀法陡然加快，化作一片银光，将贾士英笼罩其中。

贾士英咬牙硬撑，刀锋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知道不能再拖，必须速战速决。他虚晃一刀，逼退贾龙，转身朝帐门冲去——

哪里走！

周殿奎大喝一声，铜棍脱手飞出，像一道流星，直砸贾士英后心。贾士英听得风声，急忙侧身，铜棍擦着他肩膀飞过，地一声嵌入帐壁，震得整个帐篷都在摇晃。

贾龙趁机从怀中摸出一枚飞镖，那镖三寸长短，蓝汪汪的，显然淬了剧毒。他手腕一抖，飞镖破空而出，发出的一声尖啸。

贾士英正全力应付周殿奎，根本来不及留神。他只觉得肩膀一麻，低头一看，一枚飞镖已经深深嵌入肉中，鲜血顺着衣靠汩汩流下，染红了大片衣襟。

卑鄙！贾士英怒骂一声，只觉得半边身子渐渐失去知觉。那毒镖的毒性发作极快，像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又麻又痒，难受至极。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捉奸细呀！

别让那贼人跑了！

四面围住，休叫他走脱！

原来方才的打斗已经惊动了巡夜的喽啰。四面八方，火把通明，像无数条火龙在夜色中游走。刀枪碰撞的叮当声、脚步踩踏的咚咚声、呼喝呐喊的嘈杂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

贾士英心知不妙，强忍剧痛，挥刀逼退贾龙，一个箭步冲出帐门。外面已经围了二三十个兵丁，各持刀枪，将中军帐围得水泄不通。见他出来，兵丁们呐喊着一拥而上，刀枪并举，寒光闪闪。

好奸细，那里走！

贾士英不敢恋战，他深知自己身中剧毒，又寡不敌众，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咬紧牙关，挥刀左劈右砍，杀开一条血路，朝江岸方向狂奔而去。

那些兵丁头目哪里肯放，在后面紧追不舍。贾士英脚步踉跄，肩膀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追！别让他跑了！贾龙和周殿奎也追了出来，身后跟着大队人马，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

贾士英拼尽全力，终于跑到江岸。月光下，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他正要纵身入水，却见江面上停泊着二十只兵船，船上灯火通明，站满了手持弓箭的水兵。为首一人，正是净江太岁周殿明——周殿奎的胞弟。

走不了，奸细！周殿明站在船头，哈哈大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他一挥手，船上弓箭手纷纷拉满弓弦，箭矢对准了岸边的贾士英。

贾士英心中一沉，前有箭阵，后有追兵，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了。但他毕竟是条血性汉子，宁死不肯束手就擒。他冷笑一声：想抓爷爷？没那么容易！

说罢，他纵身一跃，一声跳入江中。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他屏住呼吸，拼命往下潜，江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放箭！

周殿明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射入水中，作响。贾士英在水下左躲右闪，几支箭擦着他身子飞过，带起一串串气泡。他不敢上浮，只能继续往下潜，越潜越深，水压越来越大，耳膜嗡嗡作响。

水鬼下水巡查！周殿明又下令。

十几个水兵扑通扑通跳入水中，像一群觅食的鲨鱼，在水下四处搜寻。贾士英憋得肺都要炸了，他贴着江底的淤泥，像一条泥鳅一样往前蠕动。水兵们在他头顶游来游去，却始终没有发现他。

追兵在岸上搜了一圈，又在江面上打捞了许久，始终不见贾士英的踪影。周殿明气得直跺脚：给我把竹城扎上！派人搜查一夜，我就不信他能飞了！

竹城的寨门轰然关闭，拦江网重新拉起，水面上巡逻的船只来回穿梭，火把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喽啰们挨家挨户地搜查，连茅厕柴房都不放过，闹得整个九杰寨鸡飞狗跳。

山上大寨也得到消息，狄元绍派了几拨人下来探查，确认只是一个人闯入，并无大队人马。闹到五更天，鸡叫头遍，众贼才渐渐散去，各自安歇。

这一夜，九杰连环寨无人安眠。

次日，日头升到正空，众贼才陆续起身。昨夜那场骚动，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大寨主设宴款待贵客，谁也不敢怠慢。

分赃聚义厅里，酒筵重新摆开。刘香妙坐在首座，身边挨着一位妙龄女子——正是狄元绍的独女狄小霞。

这狄小霞年方十八，生得杏眼桃腮，肤若凝脂，一身大红嫁衣裹得曲线玲珑。她本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美人，先前与谭宗旺有过一段情，后来谭宗旺不辞而别，她整日茶不思饭不想，无精无神，像丢了魂儿一样。她常想：两个得意之人全都没了，自己独守香闺，深为寂寞，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今日刘香妙一来，她眼前一亮。这刘香妙虽然年过三十，但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白袍风流倜傥，说话又风趣幽默，三言两语就把她逗得花枝乱颤。两人眉来眼去，暗送秋波，酒过三巡，已经情投意合。

狄元绍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他早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刘香妙，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今日两人看对了眼，正好顺水推舟。他大手一挥：今日双喜临门！刘贤弟与我女儿小霞喜结连理，众位兄弟不醉不归！

众贼齐声喝彩，举杯祝贺。刘香妙站起身，朝狄元绍深深一揖：多谢大哥成全！

狄小霞羞红了脸，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偷偷瞥了刘香妙一眼，只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心中一荡，先前的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甜蜜。

当夜，洞房花烛。红烛高烧，罗帐低垂，两人初次合欢，成为夫妇。狄小霞依偎在刘香妙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心中暗想：总算找到了一个可心的人，先前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云雨之欢，巫山沧海，把一天愁闷都抛至九霄云外。狄小霞从未如此快活过，她在刘香妙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洞房，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狄小霞悠悠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只见院子里鸟语花香，一派祥和。

刘香妙早已来到前厅，与狄元绍会面吃酒。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像一对多年的老友。狄元绍问起刘香妙这些年的经历，刘香妙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番，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狄元绍听得连连点头，愈发觉得这女婿不错。

早饭已毕，刘香妙放下酒杯，脸色一沉：大哥，那杨明三人，今日该审一审了。

狄元绍点点头：贤弟说得是。来人，把杨明那三人绑来，我要细细审问审问！

喽兵应声而去，不多时，杨明、柳瑞、赵斌三人被押进大厅。他们被绑得结结实实，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淤青，显然受过不少苦头。但三人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毫无惧色。

大厅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两旁站着二百名亲兵队，个个手持刀枪，目光如炬。上面坐着三位大寨主——狄元绍居中，马焕龙在左，庞天产在右。东边首座坐着刘香妙，下边是花月真人刘长乐、风流道人吴长生等八位老道，一个个道貌岸然，眼中却透着邪气。西边坐着五寨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蓝面鬼王焦英、风流鬼黄芳、迷花太岁魏赦、俏面郎君等人，个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杨明被推到厅中央，他环顾四周，只见群贼环伺，像一群饿狼盯着自己。他心中怒火中烧，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盯着狄元绍。

杨明，狄元绍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久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气概。我给你两条路：一是归降我小西天，我升你为四寨主，你的朋友我也定要重用；二是不降，那就给迷魂太岁田章偿命！

杨明冷笑一声，朗声道：呸！为首之贼，我杨明与你等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等大闹勾栏、杀人抢素秋，不该给我栽赃隐人头。今日把你大爷等捉至此地，要杀便杀！你是英雄，吾是豪杰，你等要给一个快当，我可不骂你。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在大厅里回荡。群贼面面相觑，竟被他这股气势震慑，一时无人敢出声。

狄元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被阴鸷取代。他点点头：好！我也真道你是一位英雄。我再问你一遍，降还是不降？

不降！杨明斩钉截铁。

不降！柳瑞和赵斌齐声附和，声音洪亮，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咧！贼人住口！杨明、柳瑞、赵斌一齐怒喝，我三人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轰轰大丈夫，焉肯与你采花淫贼为伍！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狄元绍脸上。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的一声，酒杯跳起老高。

好！好！好！狄元绍连说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来呀！把这三人押往断魂岭袅首示众！

得令！

二十名手下应声上前，推搡着杨明三人往外走。杨明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像一位凯旋的将军，而不是即将赴死的囚徒。柳瑞和赵斌紧随其后，三人并肩而行，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狄元绍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挥挥手，叫来一个大头目：文定国，你监斩。

那文定国年约二十出头，五官清秀，品貌端方，穿着一身普通喽啰的衣裳，在一群凶神恶煞中显得格外扎眼。他躬身领命，带着二十名喽兵，押着杨明三人出了大寨，往西而去。

断魂岭在西寨外，是一条荒凉的山道，两旁怪石嶙峋，枯树横斜，乌鸦在枝头乱叫，透着一股阴森之气。岭下有三间官厅，早已破败不堪，蛛网密布。厅前月台上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三碗断头酒，酒色浑浊，像三碗黄汤。

文定国走到桌前，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看杨明三人，又看了看身后的二十名喽兵，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清了清嗓子，尔等先闪开，我要问问杨明，他是怎么口供？如归降免死。

喽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开几步。杨明冷笑一声：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文定国却不恼，他走到杨明面前，压低声音：杨英雄，我敬你是条好汉。今日我放你走，你可愿意？

杨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放你走。文定国目光坚定，一字一顿，但你要答应我，出去之后，多杀几个贼人，替我报仇。

杨明心中大震，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见他目光清澈，毫无虚假。他沉声问道：恩公尊姓大名？为何要救我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