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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杨明四人到金光寨内上房落座,早有喽兵献上茶来。那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幽,在这刀光剑影的贼窝中,竟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雅致。杨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位紫脸英雄身上,心中满是疑惑与感激。方才一番生死逃亡,全靠此人出手相救,可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要救他们?
敢问这位英雄,杨明放下茶杯,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诚恳,贵姓高名?为何要救我四人?
那紫脸汉子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烛光在他紫威威的脸堂上跳动,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约莫四旬年纪,雄眉阔目,连鬓落腮胡子,像一头蛰伏的雄狮,不怒自威。
杨兄,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与阁下虽未见过,但我久亦慕名。你威震八方、侠义无双的事迹,江湖上谁人不知?那玉山县三十六友,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好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一道道黑色的剪影。他背对着众人,缓缓开口:我乃湖州府人氏,姓张名凯,字振远,绰号人称铁臂熊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燃烧着回忆的火焰:自幼儿跟满爷德公学练拳脚刀枪棍棒,后又跟母亲练了二年。我母亲也是江湖中人,一手铁臂功使得出神入化,能徒手碎碑裂石。我自幼耳濡目染,练就了一身硬功夫。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像一团被压抑多年的烈火:我性如烈火,只因在家中好管路见不平之事。我们本处有一武举,名叫戴德彪,结交官长走跳衙门,无人敢惹他。常常抢掳少妇长女,欺压良善,最利害无比。
张凯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有一婶母,带着族弟度日,家中豪富,常受恶霸欺辱。那戴德彪看上了我婶母的家产,先是派人上门威胁,后来又指使地痞流氓日夜骚扰。我婶母一个弱女子,带着年幼的孩子,整日以泪洗面。
他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我一时性起,提刀闯入戴家,杀死戴姓全家二十一口。上至八十岁的老贼,下至三岁的幼童,一个不留!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但杨明听得出来,那语气中压抑着多年的愤怒与不甘。张凯顿了顿,继续道:我弃家逃走,流落江湖,偷富济贫。我听传言说,小西天群贼设立薰香会,专干采花劫色的勾当。我来这里暗看他等举动,本想着要灭他,无奈这伙贼人多势大,又有八名妖道。我孤立难成,故在这里隐住贼中,暗访他等所为,等候官兵剿他之时,我作内应。
杨明听完,心中暗暗赞叹:好一条汉子!为了铲除贼窝,竟甘愿隐姓埋名,潜伏在这虎狼之地。这份胆识,这份耐心,绝非寻常人所能及。他站起身,朝张凯深深一揖:张兄高义,杨明感激不尽!
张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走回座位,问道:我听前言,有前寨那些采花之贼人与杨兄作对。我久有此心给杨兄送信,请官兵亲身前来,捉这伙贼,不知为何被他等擒住?
杨明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至尾述说了一番:如何追捕刘香妙,如何在玉山县劫牢反狱,如何追到花柳庄,如何被惜花羽士陶玄静所捉,如何被押至小西天……他说得详细,张凯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或皱眉。
那陶玄静的妖术,确实厉害,杨明苦笑道,我只觉眼前一花,便动弹不得,像被点了穴一样。
张凯点点头:那陶玄静与柳玄清,都是护花真人一脉,擅长定身咒迷魂术,确实不好对付。
张士杰在一旁插嘴道:恩兄,今日救我,要想反至五关四十八寨可不容易!那前山层层设防,又有水寨竹城之险,硬闯必死无疑。
张凯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确实不易,但也不必过于担忧。先叫人摆酒,咱们边吃边聊,从长计议。
他拍了拍手,吩咐手下:摆酒!
不多时,酒菜摆上。四凉四热,有烤鹿肉、炖山鸡、清蒸鱼、酱牛肉,还有一壶陈年的花雕。酒香四溢,肉香扑鼻,在这紧张的时刻,竟透着一股诡异的温馨。
五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张凯给每人斟满酒,举杯道:来,先干一杯,压压惊!
五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酒入喉中,像一团烈火,烧得胸口发烫。赵斌是个海量,一连干了三杯,抹了抹嘴,嚷嚷道:好酒!张寨主,你这酒比那贼窝里的马尿强多了!
张凯哈哈大笑:赵兄好酒量!
正说之际,只见一个喽兵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禀师傅得知,今有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带队,奉令搜察各寨,已把寨门围了!
张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他放下酒杯,沉声道:无妨!
他回头对杨明四人道:诸位先躲在里间屋内去,我来应付。
杨明摇摇头:里间藏不了。我四人上房,扒在房上,听候消息。他这要搜,定是各房内全查到的。
张凯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道:好!叫人把酒菜撤去,别留下痕迹。
手下喽兵七手八脚,将杯盘碗盏撤了个干净。张凯亲自看着杨明等四人上了房,伏在房梁的阴影中。房梁上积满了灰尘,蛛网密布,杨明四人屏住呼吸,像四只壁虎一样贴在梁上,一动不敢动。
张凯确认无误后,才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房门。
寨门外,火把通明,刀枪如林。五花鬼焦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持一对判官笔,满脸横肉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五百兵丁,个个手持刀枪,目光如炬,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猎犬。
张凯走到寨门前,抱拳行礼,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焦寨主,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焦雄翻身下马,将判官笔往腰间一插,皮笑肉不笑地说:张寨主,打扰了。只因寻找刘香妙,在玉山劫牢反狱,救了李氏三杰等逃至花柳庄。杨明等追到,当时惜花羽士陶玄静捉住他等三人,一同解至小西天,来到这里。今大寨主分付文定国押往断魂岭枭首号令,不想文定国反了,把三人给救走后山。
他说着,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张凯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方才有粮饷军械处各处探听来报,说银饷处大寨主托塔天王吴玉被杀。我到那里讯问明白,说姓杨的四人被救。我来至此察看,怕他隐藏寨内,我来各处搜寻!
张凯面不改色,微微一笑:焦寨主说笑了。我这金光寨乃后寨重地,看守金库银库,岂容奸细藏匿?不过既然焦寨主奉命前来,张某不敢阻拦。请搜!
他一挥手,寨门大开,做出一个的手势。
焦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张凯神色坦然,毫无心虚之态。他挥挥手:给我搜!各屋各房,连茅厕柴房都不要放过!
五百兵丁如潮水般涌入寨中,分头搜查。有的翻箱倒柜,有的撬地砖,有的敲墙壁,像一群饿狼闯进了羊圈。焦雄亲自带人进了张凯的住所,连床底下、柜子里都搜了个遍。张凯站在一旁,面带微笑,不时还指点几句:焦寨主,那边还有个暗格,要不要也查查?
焦雄越是搜查,心中越是疑惑。这金光寨虽然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各处都有守卫把守,确实不像藏匿奸细的样子。搜了一个时辰,连根奸细的头发都没找到。
怪了,焦雄挠挠头,自言自语,莫非真会飞天遁地不成?
他走到张凯面前,拱了拱手:张寨主,得罪了。我知晓这后山西北这方,无路可通外边,他等那里去了?莫非他等会上天人地不成吗?
张凯笑道:焦寨主说笑了。我这后寨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通路,还设有重重关卡。别说四个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焦雄点点头,觉得有理。他一挥手:来呀,跟我到奉圣、武功二寨,前去察看察看,再作道理。
他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金光寨。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像一条火龙消失在夜色中。张凯站在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待焦雄的人马走得看不见了,张凯才转身回寨,叫道:四位请下来。
杨明、张士杰、柳瑞、赵斌四人从房上轻轻跃下。他们在房上趴了足足一个时辰,浑身僵硬,腰酸背痛,但不敢有丝毫动弹。此刻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长舒了一口气。
他娘的,赵斌揉着腰,骂骂咧咧,这房梁比石头还硬,老子的腰都快断了!
五人回到上房,重新落座。张凯命人奉上热茶,笑道:焦雄这厮,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不足为惧。
杨明却眉头紧锁,沉声道:今日之事,我看不好。虽然张兄救我等,不能出去,也是受困。这九杰寨戒备森严,咱们困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张凯点点头:杨兄说得是。但也不必过于悲观。你等先在我这里住着,候着有顺便之机会再走。要有官兵来抄,尤为更好,咱们里应外合杀出去,也倒不错。我这二百亲兵队,全是我的徒弟,都肯舍命杀贼。
杨明叹了口气:但愿如此。从今之后,还要留神小心才是,怕有前寨之人来此察访,多有不便。倘要机关漏泄,你我数人寡不敌众,我杨明是今日九死一生。
张凯拍拍他的肩膀:杨兄放心。我这后寨无人来,要有人来察看,必由寨门而入,我早已知道。
他吩咐重新整理杯盘,五人继续谈心叙话,议论要反出那座小西天水寨去。窗外夜色深沉,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更添几分凄凉。
正说得热闹,忽然——
嘿嘿嘿……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窗外传来,像夜枭啼鸣,听得人毛骨悚然。那笑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让人分不清方向。
你等心机不小,要想反出去,只怕不行!今日我听多时,你等休想逃走一个。
五人同时变色,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张士杰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一看——没人!月光如水,树影婆娑,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怪道!张士杰回到房中,脸色发白,这是鬼来显魂?
张凯也出去望了一圈,上房各处一找,亦是没人。往前一望,月光如水,并无人影。他回到房中,眉头紧锁:怕是前寨之人多有不便。
张士杰握紧刀柄,沉声道:咱们听候天命,已然到这龙潭虎穴之中也无法了。要是前寨之人,少时定有一场凶杀恶战,也是我一死相斗。
杨明站起身,朝张凯深深一揖:寨主为我三人惹出这样大祸来,我等心中实在不忍。
张凯摆摆手,目光坚定:既是自己人,不要客套。我等所作之事,没有绝人之事,今日天定不能绝你我之生路!
柳瑞在一旁说道:这里万不是久居之所,总要设法逃出去才好。我想前山万不能走,后山有路,寻路逃生。
张凯走到墙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幅地图,铺在桌上。那地图用羊皮绘制,上面标注着九杰寨的各处关卡、山寨分布和通路走向,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你们看,张凯指着地图,这西北无路可通外边,只有正西一条路通程塘山,也有五寨阻路。东北有一条小路,由这里过不去,非绕前山独虎关往北,须走九头鸟庞天产的金风坡大寨。
他手指移到地图下方:除此之外,正南上有一条路,离这里不远;又有三寨挡路,这里也过不去。那三寨也利害无比,寨主都是狄元绍的心腹,手下各有三五百人马。由我这里往南,步步是寨,要路难行。
他收起地图,叹了口气:你我暂在我这里忍几天,也好再作道理。
杨明点点头:只要别漏泄机关,连累了张兄。
张凯笑道:无妨事!今日五花鬼焦雄没有查着下落,从此没人查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外边一片声喧,像炸开了锅。喊叫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由远及近,像潮水般涌来。张凯脸色一变,派人去探。不多时,探子回来禀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寨主师傅留神,小心小心!方才是寨主爷查看回山交令去,大寨主恼了,说:本山之内乱,往后去无路可逃,会查不着?此事蹊跷!
探子喘了口气,继续道:大寨主又派了惜花羽士陶玄静、护花真人柳玄清,同狠毒虫金让、双尾蝎柳城、白脸野猫贾虎、红毛兔子魏英、花里魔王刘玉、色中恶鬼刘宏、贪花客小蜜蜂魏赦、爱花仙小蝴蝶梅青,这十位同焦雄查后寨;派花月真人刘长乐、风流道长吴长生带俏面郎君吴桂等八家寨主查前山。五关四十八寨三寨主闪电神马焕龙带八位寨主、五百喽兵查内寨;五台剑客刘香妙与抹花真人王妙善、浪游仙长李妙清、金面佛法长、则天大圣法王为三路总查。
探子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传知各寨,先派兵围了寨,连寨连箱柜都要搜查。如有人此时交出,免本人之罪;如要从那寨搜出去,先把寨主剐了,然后连兵丁全杀;如要寨主隐藏,喽兵来报,我赏银五百两,立升头目!
张凯听完,脸色铁青,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知道,这次狄元绍是动了真格的,不抓到杨明四人,绝不罢休。那剐了寨主的命令,更是赤裸裸的威胁——谁敢窝藏,谁就是死路一条。
他沉吟片刻,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杨兄不要害怕,我这西后院之中有兵器库,你四位可去单躲在那里,我自有主张。
他立刻吩咐手下:送四位到兵器库,开锁!
手下喽兵领着杨明四人来到西后院。兵器库是一座石砌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三把大锁。喽兵用钥匙依次打开,咔咔咔三声,铁锁落地。一声,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四位请进。喽兵低声道,里面有些兵器,四位小心别碰着。
杨明四人依次进入,铁门在身后一声关上,落了锁。黑暗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赵斌低声骂道:他娘的,这贼窝比老鼠洞还难钻!
柳瑞轻声道:别出声,听外面消息。
四人蹲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兵器库里堆满了刀枪剑戟、弓箭盾牌,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杨明摸到一个冰冷的剑柄,心中暗暗盘算:若是被发现了,至少还有兵器可用,不至于束手就擒。
不多时,只听外边一阵喧哗,像潮水般涌来。那是陶玄静、柳玄清等人带着人马到了。
把寨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焦雄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张凯迎出寨门,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二位真人,焦寨主,深夜来此,又有何事?
陶玄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道,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阴鸷。他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毒辣的心。他冷冷地说:奉令搜查奸细。我想他逃不了!方才由压虎寨、立峰山粮饷寨、军械寨、奉圣寨、武功寨,各处都查到了,没有下落。
张凯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请搜罢!
陶玄静一挥手,十位寨主带着人马涌入寨中。这次搜查比焦雄那次更加仔细,连地砖都撬起来看,墙壁都敲了敲听声音,连茅厕的粪坑都用长矛捅了捅。张凯的住所被翻了个底朝天,床被掀了,柜子倒了,连墙上的字画都撕下来检查背后有没有暗格。
张凯站在一旁,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他知道,兵器库虽然隐蔽,但若是这些贼人仔细搜查,未必发现不了。他只能祈祷,祈祷上天保佑。
搜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陶玄静和柳玄清几乎把金光寨翻了个个儿,但始终没有找到杨明四人的踪迹。焦雄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真怪呀!这四人会地行术走了?真可怪的很。
陶玄静眉头紧锁,目光在张凯脸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一丝破绽。但张凯神色坦然,甚至还有些不耐烦:二位真人,搜完了吗?我这还要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