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菊天华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
他站在树林深处,双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半截断杖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根烧火棍。四周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牢牢困在中央。
那个满脸油泥的和尚就在不远处,倚着树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不过是一场儿戏。
老英雄,还打吗?和尚笑嘻嘻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要不咱们再玩会儿?我正好睡不着。
菊天华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纵横江湖四十年,从没人敢这样戏弄他。可今天,这个来历不明的疯和尚却把他耍得像只猴子——不,比猴子还惨,至少猴子被耍了还能龇牙咧嘴,而他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悄悄将右手伸入袖中,指尖触到了那枚淬了毒的袖箭。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二十年来从未在人前显露。箭头上涂的是三步断魂散,中者三步之内必死无疑,无药可解。
和尚,他沉声说道,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你到底是何人?报上名来,我菊天华不杀无名之辈。
哟,老英雄要动真格的啦?和尚笑得前仰后合,油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不过想拿袖箭射我,好让我冷不防吃你一箭,是不是?
菊天华的手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和尚怎么会知道?他连袖箭藏在哪只袖子、什么角度发射都一清二楚?
你……菊天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究竟是谁?
和尚没有回答,只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那样子活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就在这时,西面的大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踢踏……踢踏……踢踏……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很快,至少四五个人,脚步沉重而整齐,显然是练家子。菊天华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这必定是贼党。一个和尚他都对付不了,再来几个人,今晚他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和尚也听到了动静,他转过头,眯起眼睛朝大路方向望了望。突然,他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徒弟徒弟!快些来帮着师父捉这奸细,结果他的性命,莫要放走他!
那声音洪亮如钟,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菊天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来这和尚还有同党!他下意识地握紧断杖,背靠着一棵大树,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哪怕今天死在这里,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一定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绝望,小西天的党羽……今日我菊天华命休矣……
脚步声越来越近,月光下,几个身影从树影中浮现出来。
菊天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当先一个身影看起来很熟悉,那身形、那步法……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菊文龙!
紧跟在菊文龙身后的,是雷鸣和陈亮,再后面是武定芳,最后面竟然还跟着老尼妙修!
菊天华愣了一瞬,随即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但下一秒,他的心又悬了起来。因为那个和尚也看清了来人,他竟然又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雷鸣、陈亮,快些来帮助你师父捉这奸细!
菊天华的手再次僵住了。这和尚……怎么认识雷鸣和陈亮?还自称是他们的师父?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雷鸣和陈亮如果是小西天狄元绍的同党,那他们为什么要帮着自己追刘香妙?可如果不是同党,这和尚又怎么会认得他们,还口口声声叫他们徒弟?
这件事……太蹊跷了。菊天华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完全理不出头绪。
他转头看向雷鸣,想从儿子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但雷鸣的脸上也写满了困惑,显然同样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雷鸣突然大喊一声:
厮打的莫非就是济公济师父吗?都不是外人,快些莫打!
这一嗓子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菊天华脑海中的迷雾。
济公?
那个传说中疯疯癫癫、游戏人间、却身怀绝技的神僧济公?
菊天华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久闻济公大名,江湖上关于这位神僧的传说数不胜数——有人说他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有人说他法术高强,能降妖伏魔;还有人说他看似疯癫,实则大智若愚,专管人间不平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济公竟然是这个样子——一个满脸油泥、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乞丐和尚!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于闻名……菊天华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老话,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他以为济公必是堂堂一表、仙风道骨,哪知道竟是个比乞丐还乞丐的穷和尚!
济公见雷鸣认出了自己,竟然起来。他用那只脏得发黑的破袖子遮住脸,又把头上那三四寸长的乱发扭了几扭,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学着女子口音说道:
羞人答答的,对人家瞧什么?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娇嗔,活像一个被调戏的大姑娘。
菊天华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这和尚……也太能搞怪了。
雷鸣快步上前,满脸惊喜:师父,我正要去寻你,你怎么倒来了?
济公放下袖子,露出那张油泥脸,笑嘻嘻地说:我闻着这边有热闹,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看到你们这几个笨蛋,连个刘香妙都抓不住,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出手帮忙。
陈亮也赶了上来,给济公施礼。随后菊文龙、武定芳、妙修都到了,众人互相见了礼,树林里顿时热闹起来。
菊天华收起断杖,走到济公面前,抱拳行礼:原来是济公活佛,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济公摆摆手,油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老英雄不必客气。你这把年纪还能跟我走上几十招,已经很不错了。换成别人,早就被我捏散架了。
雷鸣正要把小西天的事情详细说一遍,济公却一摇头,打断了他: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菊文龙在一旁听了,心里顿时不服。这和尚好大的口气!他们追了刘香妙大半夜,经历了多少波折,这和尚竟然说都知道?他以为他是谁,神仙吗?
你知道?菊文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那你说说看,现在小西天的事怎么样了?如果你说得对,我才佩服你。
济公转过头,那双藏在油泥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菊文龙。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几分玩味,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但小西天的事都知道,济公慢悠悠地说,就是你的事,我也准知道。
我的事?菊文龙心头一紧,我的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济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老尼妙修。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把九圣仙女李彩秋安放在她的庵中,你们两个人私自立誓,等你父亲死了,你能够自作主张,然后接她回家。是不是?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了菊文龙的心脏。
他的脸地一下变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济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确实是他和李彩秋在妙莲庵中,对着青灯古佛立下的誓言。
但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连雷鸣、陈亮这些好兄弟都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疯和尚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菊文龙的声音在颤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济公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加开心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可惜那个美貌女子,忽然上起吊来,害得你心中没主。
菊文龙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脸,因为他知道,父亲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果然,菊天华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盯着儿子,银须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但终究没有发作。毕竟,现在不是追究家事的时候。
陈亮见气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师父,我们方才捉获刘香妙,想送他到玉山县衙门治罪,谁知一转眼之间,他忽然就不见了。我们弄得莫名其妙。师父您给算算,到底被什么人救走的?
济公收起笑容,油泥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严肃。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然后缓缓说道:
不必算,我已经知道了。他是被小西天贼党金面罗汉法长救去的。
金面罗汉?雷鸣皱起眉头,那是何人?
法长,济公解释道,本是莲花道长戴朝宗的师弟。他们二人本因戴朝宗剑斩我徒弟悟缘,怕我来报仇,所以狄元绍差他同着刘香妙下山,到临安来行刺我。方才在庙中,他们一同追你们下来,刘香妙被你们擒住,法长看见你们人多,知道不敌,不敢公然来救。正好这位老尼跑来告诉你们九圣仙女上吊的事,你们一心听她说话,不曾提防,他就暗中跑来,把刘香妙偷解去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菊天华却半信不信,他皱着眉头问道:有这等事?我们不过一转眼,他怎么能盗得这般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