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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地上,面无人色,双眼紧闭,胸口没有一丝起伏。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惨白如纸,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尸体。
文龙……李彩秋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济公走过来,低头瞧了瞧,然后一跺脚,大声说道:
咳!九圣仙女,你怎么把自己的丈夫都打死了?现在非但身体不动,连喉咙里的气都没有了。这叫我怎么弄呢?
李彩秋闻言,顿时吓得呆若木鸡。
她手中的烛台一声掉在了地上,火焰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黑暗中,她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滚。
我……我只见是日中要来抢我的刘香妙……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所以下此毒手……哪里知道是他呀!如若早知是他,我就不动手了……
她说着,跪倒在菊文龙身旁,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
文龙……文龙……她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你这冤家,我屡次救你的性命,为的是要同你枝成连理、花放并头,终身有靠。你今夜好端端的来此何干?我只知你是刘香妙,以致下此毒手,误伤性命,叫我嗣后靠哪个活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夜的寂静。
我也死在你的身旁,一同到鬼门关去做夫妇罢!
说罢,她捡起地上的宝剑,剑锋对准自己的咽喉,就要自刎——
慢着!
济公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响。他伸手一夺,那把宝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地一声飞了出去,钉在了屋顶的横梁上,剑柄还在嗡嗡作响。
你是死不得的,济公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若死去,他真要活不成了。
李彩秋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扑到济公面前,双膝跪地,双手抓住济公的僧袍,泪水糊满了脸颊:
师傅!莫非有法术治他活成功吗?
济公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油泥脸上露出一丝怜悯。他点了点头,说道:有有,你莫着急,听着。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菊文龙,口中念道:
菊文龙,菊文龙,妻子心已试成功。莫要再在睡梦中,做哑又装聋!
那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夜空中回荡。
念犹未了,只见菊文龙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
他咳嗽一声,厥然坐起,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好利害!好利害!他大口喘着气,手捂着胸口,我今天几几乎被他囊沙打死!
他的目光落在李彩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他转过头,看到济公手中的假刀,一把夺了过来,跳起身来,望李彩秋劈面一刀——
文龙!李彩秋不闪不避,只是闭上了眼睛,只要你活了,就是把我斩了一千刀,我也情愿!你来杀罢!
她说着,俯下头,等文龙来杀。
但刀锋在距离她头顶三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菊文龙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中的怒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他一笑,把刀一丢,说道:
我哪里舍得杀你!不过试试罢了。
李彩秋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菊文龙那张熟悉的脸,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你……你没事?她的声音在颤抖。
没事,菊文龙拍了拍胸口,济公师傅早有准备,那囊沙看着厉害,其实只打中了我的护心镜,没伤到要害。
这时,菊天华也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走到李彩秋面前,深深一揖:
姑娘,是老夫多疑了。今日一试,方知姑娘真心。老夫在此赔罪。
李彩秋连忙还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说什么好。
##五、济公撮合
济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你们父子两人,他慢悠悠地说道,现在好知道她的心了。此地虽是庵观,有妙修作伴,到底放她一个人不妥当的。况且还有刘香妙在那里想抢她,倘若他知道我们走了,这里没人照应,再来下手,虽说她自己有本领,终不是姓刘的对手。不如早些儿接她回去的好。
他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要告辞:我的事已经完毕,你们肯听我话最妙;倘不听我话,我也管不了许多,只得由你们罢。
老尼妙修连忙上前,拉住济公的袖子:师傅,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时候还早,吃了些酒再走也不迟。
济公摇了摇头:没工夫,没工夫,我身上还有事哩。
菊天华连忙说道:师傅吩咐我,叫我把他接回去,我那敢不谨遵台命?只是照俗例,也得择个吉日方为吉利。我想后天是个极好的日子,就在后天来接罢。
济公停下脚步,转过头,油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后天?他摇了摇头,今夜今刻比后天更好。你立时接她回去,管教你们夫妻长久,瓜瓞绵绵。
说毕,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妙莲庵。那破烂的僧袍在夜风中飘动,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菊氏父子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就依济公师傅的话,菊天华说道,即刻去接。
他们来到近村,叫了一乘小轿,把李彩秋接了回去。月光下,轿子缓缓前行,李彩秋坐在轿中,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
她终于……要回家了。
##六、陈府夜宴
济公从妙莲庵出来,径直奔向陈员外家。
陈员外是个忠厚长者,说一是一,比不得现在的许多滑头少年,说话犹如放屁,不好作准。所以济公临行时叫他等候,他就在堂中椅上坐着,老等他回来,不见不散。
济公在外面一敲门,他在里面听得,就赶紧出外开门。见只有济公一个人回来,就问道:方才同师傅一块儿来的两位呢?
济公大大咧咧地往里走,头也不回:他们娶媳妇的娶媳妇,娶婆子的娶婆子,没工夫来了。
陈员外莫明其所以然,也不便深问。
济公来到客厅,也不谦让,一屁股蹲在椅子上,大声嚷道:我和尚肚子饿了,快给我吃!
陈员外道:师傅吃粥还是吃饭?
济公摇头:都不要。
不是粥饭,那里医的肚子饿?
我是酒饿,不是饭饿,快给我酒吃罢。
陈员外无奈,只得吩咐厨房备酒。从新排上杯盘,陈员外陪着吃酒。
济公吃了数杯,突然把酒杯一摔,嚷道:这酒吃得闷死人了!
陈员外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师傅嫌寂寞,我们猜拳行令罢。
济公摇头:不行,我不会。
师傅既不会猜拳,我们就击鼓催花罢。
济公又摇头:不行,我不会。
陈员外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既不猜拳又不催花,怎么办法,师傅想个主意出来罢。
济公睁着怪眼,恨恨地望了陈员外一眼:我没主意,只嫌人少太寂寞。你有知己朋友或亲戚,拉一个来,陪陪我和尚吃酒罢。
陈员外苦笑:这是大难事。半夜三更,莫说近村没人,即便有人,人家已在床上睡熟,哪个肯起身来吃酒?
济公闻言,怪眼一瞪:你不依我和尚,你就要还我五万银子!
陈员外吓得一哆嗦,连忙赔笑:师傅就是这样罢,莫要作难我了。
济公却不依不饶:不能!就是没有亲戚朋友陪我,叫一个家人来陪我罢。
家人哪能与咱们同席?
不妨。济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们有个王升,这人本受了冤枉气,现在叫他来吃酒。一则陪陪咱们,热闹热闹;二则借这一席酒,消消他的气。他横竖是你媳妇的丈夫,论起来你们倒是父子呢。
陈员外被和尚打动心事,半晌不语。
就在这时,里间屋的门一声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跑了出来——
那人身穿青布短褂,腰系草绳,脚蹬草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王升!陈员外失声喊道。
王升跑到席前,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滚:
员外!我王升虽然是个下人,但自问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陈家的事。那周莲香诬陷我与二少奶奶有染,实在是天大的冤枉!求员外明察!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愤,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济公坐在一旁,抓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道:陈员外,这酒喝得热闹了。来来来,王升,坐下,陪我和尚吃酒!
王升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员外。陈员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坐罢。今日有济公师傅在此,一切冤屈,自有公断。
王升战战兢兢地坐下,双手捧着酒杯,像捧着一件无价之宝。
济公给他斟了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大声说道:
来!这第一杯酒,敬冤枉!敬这世间所有受了委屈、没处伸诉的人!
他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第二杯酒,他又斟满,敬真相!敬这世间所有终将大白于天下的真相!
又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陈员外和王升的脸,敬公道!敬这世间所有迟来但终究会来的公道!
三杯酒下肚,济公的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厅堂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豪迈,还有几分……看透一切的智慧。
陈员外和王升对视一眼,同时举起了酒杯。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济公,已经趴在桌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容,像是一个做完了好事的孩子。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