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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卿心中一跳,猛地站起身来。但他粗中有细,想起方才吴悦士从中作梗,生怕大人传的是吴师爷商议,那便前功尽弃。他心中七上八下,自言自语道:莫不是传吴悦士?若再请他进去,非但事情要坏,张三还要吃苦头!
正自懊悔,那两人已奔到门房,一见何敬卿,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了好了,何师爷就在这里,省得我们奔跑了!
何敬卿仍不放心,追问道:你们到底寻吴悦士吴师爷,还是寻我?
哪里要寻他!两人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已被大人叫进去,当面痛骂了一顿,立刻开发走了!
何敬卿将信将疑:府中只有一个姓何、一个姓吴的,没有第三个声音相似的。他被驱逐了,只剩我一个,你们莫要弄错。我方才因张钦差的事,几乎受大人唾骂,此刻心中还乱跳不止。若大人不是传我,我冒冒失失前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两人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办过的公事,大的小的都不曾差,这种小事怎会弄错!大人吩咐时,连你名字都说出来了,怕我们有差错呢!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行李拖拽的摩擦声。何敬卿循声望去,只见吴悦士正狼狼狈狈地走来。
月光下,吴悦士那张细白麻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一块儿红、一块儿白,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乌缎员外巾歪在一边,几缕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肿起的脸颊。三蓝团花员外氅皱得像腌菜,月白里衬的领口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颈间。背后,一个挑夫挑着一肩行李,箱笼帐褥胡乱捆扎,几件不值钱的小物件从缝隙中探出头来,随着挑夫的步伐晃晃悠悠。
他走到门房,见何敬卿正与两个家人说话,顿时怒火中烧,眼中的血丝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扑上前去,十指如钩,直取何敬卿面门,声音嘶哑而凄厉:都是你这混账东西做出来的祸!若没你去勾引张三进来,我也不必帮着大人争银钱,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今日饶你不得!
说罢,他抡起拳头,劈面便打。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平日里只会拨弄算盘、算计人心,哪里是何敬卿这等武师的对手?两拳打出,何敬卿轻轻一闪,便打了个空,拳风带起何敬卿的衣角,却连皮肉都未沾着。
吴悦士愈发恼怒,回身又是一拳,直取何敬卿面门。何敬卿一伸手,精准地扣住他的脉门,沉声喝道:你真要跟我打架?
吴悦士挣了几下挣不脱,嘶声道:自然同你打架!我好端端的饭碗,被你得了人家贿赂,勾串张三进来,害得我丢了差事,我心中如何肯罢休!今日拼个你死我活,不打出人命不散!
何敬卿眉头一皱,手上加力,往外一送。吴悦士踉跄几步,跌出几丈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不偏不倚,他的鼻尖正撞在一把榆木椅的角上,顿时鲜血直流,染红了半张麻子脸。
他却似不觉得疼,一骨碌爬起来,又往何敬卿怀里扑来,状若疯魔。何敬卿侧身闪过,吴悦士收势不住,往前一冲,又跌了个嘴啃泥,门牙险些磕掉。
再爬起来时,他已是披头散发,形如鬼魅。他环顾四周,见旁边摆着一把榆木椅子,顺手抄起,高举过顶,朝何敬卿砸来。那椅子足有十几斤重,带着呼啸的风声,若是砸实了,只怕要脑浆迸裂。
何敬卿眼明身快,轻轻一闪,那椅子一声砸在旁边的案桌上。案桌上的碗盏花盆被震得粉碎,瓷片飞溅,汤汁横流,在月光下泛着凌乱的光泽。
两个传话的家人见势不妙,抽个空子往里飞跑,报给金大人知道。
此时的金大人,正独自坐在书房中,心神恍惚。
那锅红烧鹿筋入口时,他只觉得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丹田升起,像是一条温热的小蛇,沿着经脉缓缓爬行,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感觉不像是吃了什么珍馐美味,倒像是饮下了一剂醒脑的良药,又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猛然唤醒。
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烛火不再是朦胧的光晕,而是每一根灯芯的跳动都历历在目;空气中的龙涎香不再是模糊的馥郁,而是能分辨出其中龙脑、麝香、沉香的层次;甚至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仿佛能听出每一片叶子的颤动。
但最奇异的,是他心中的变化。那些平日里被贪欲蒙蔽的角落,此刻一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像被烈日暴晒的腐肉,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他想起自己外任时的种种:借修河工之名,摊派百姓,中饱私囊,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以查案为由,抄没富户,鲸吞其产,让那些积攒了一辈子的清白人家一夜之间沦为乞丐;收受下属的,卖官鬻爵,颠倒黑白,让无能之辈盘踞要职,让有才之士埋没草莽……
每一笔都是血债,每一桩都是罪孽。他想起那些被他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想起那些含冤莫白、投缳自尽的良善,想起同僚们表面恭维、背后唾骂的嘴脸,想起自己每次收受贿赂时,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却被贪欲迅速淹没的愧疚……
我自出仕以来,一味搜括人家财帛,从未做过一件好事……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痛楚,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以致怨声载道,人家都切齿怨恨我……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官袍上的锦鸡补子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仿佛那只锦鸡正在挣扎着想要飞离这具腐朽的躯壳。他走到窗前,推开茜纱窗,一股带着竹叶清香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额上的汗珠。
我现在钱财也搜括得够了,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灯火像一颗颗疲惫的星辰,多要来也不过给子孙受用,我又带不到阴间阎王殿上去,要他何用?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尚未拆封的奏折上——那是张钦差托张三递来的,被他随手搁在一边,险些fotten。
况且张大人是我同寅,都是朝廷大臣,自宜彼此照应。他即使不来托我,我也该给他出力,何况他再三恳求?他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像是从淤泥中拔出双脚,我怎能仍是从前那般老脾气,一味要钱,要了钱才肯办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想起那个从中作梗的身影,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可恨这个吴悦士!他自己贪财不算,还要来拦阻我,劝止我,陷我于不义,结怨于同人……这种坏人,要他何用!
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来人!速传吴悦士进见!
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悦士被传进书房时,还以为是大人回心转意,要与他商议如何从张钦差身上榨取更多油水。他整了整歪斜的员外巾,堆起一脸谄笑,心中盘算着如何再从中渔利,鼠目在烛光下滴溜溜转动。
然而,他刚踏进门槛,便见金大人怒发冲冠,面色铁青,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怒火。
混账东西!狗才奴才!金大人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吴悦士呆立当场,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破碎的面具。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见金大人眼中杀气腾腾,哪里还敢多言?
贼奴才!金大人厉声喝道,手指几乎戳到吴悦士的鼻尖,你竟敢教我去做这绝子孙、灭宗族的勾当,还有脸站在我面前?快给我滚出去!若再迟延,我叫人乱棒打出!
吴悦士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跌跌撞撞地退出书房,心中又惊又怒:这老匹夫,莫非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忽然变了个人?
他不敢久留,匆匆回房收拾行李。衣裳箱笼胡乱塞进箱子,几件不值钱的小物件弃在屋中不及收拾,蚊帐铺盖卷成一卷,叫了个挑夫挑着,狼狈不堪地往外走。路过门房时,正撞见何敬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才有了方才那场厮打。
金大人赶走吴悦士,心中的郁结稍解。他想起何敬卿方才力劝自己仗义执言,那份忠心实属难得,便又吩咐两个家人:去传何师爷进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他特意叮嘱,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要传的是保镖师爷何敬卿,不是方才那个被驱逐的吴悦士。莫要弄错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连名字都说出来,怕你们有差错。
两个家人领命而去。金大人立起身,在旁边取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座位的右边,以便待何敬卿进来坐了商量。那是一把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平日里只有贵客才能入座,此刻他却亲自摆放,显见对何敬卿的重视。
不料,两个家人去不多时,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半跪在书房阶下,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大人,不好了!吴悦士师爷同何敬卿师爷在门房里打起来了!
金大人拍案大怒,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湿了奏折的黄绫封面:有这等事!哪个寻仇先动手?
是吴悦士师爷先动手。
为什么事?
他说大人把他撵逐,是为何敬卿师爷的缘故,所以一见就动手。
金大人怒不可遏,额上青筋暴起:这狗才竟敢如此放肆!你去传五六个卫队到门房,把吴悦士这狗才锁拿,立刻送交刑部!一面传何敬卿进来,说我因事有请,不可迟慢!
两个家人领命飞奔而出。不多时,五六个身着号衣的卫队拖着哗啦啦作响的铁链,气势汹汹地赶至门房。只见吴悦士与何敬卿还在厮打,桌椅翻倒,碗盏粉碎,一片狼藉。月光从门缝中投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两头搏斗的野兽。
奉大人令,锁拿吴悦士!卫队头目一声令下,铁链哗啦一抖,套住了吴悦士的脖颈。
吴悦士挣扎着嘶喊,声音因铁链的勒紧而变得嘶哑:我是师爷!你们敢如此放肆!
奉大人号令,不管师爷不师爷,都要锁拿!卫队毫不客气,将他按倒在地,铁链在他颈间收紧,勒出一道深红的印痕。
正在此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是战鼓擂动,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紧接着,一声威严的喝道划破夜空:
圣旨到——金大人速出接旨——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夜色中层层荡开。府中上下顿时一片肃然,连正在拖拽吴悦士的卫队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门房里的烛火仿佛也被这声威所慑,火苗猛地一缩,险些熄灭。
是何旨意?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