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吴悦士被铁链锁住脖颈的那一刻,门房里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般扭曲不定。他那张细白麻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月白里衬的衣领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颈间。铁链的寒气透过粗布衣裳渗入皮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们这些狗奴才!我吴悦士在金府三年,大人待我如左右手,你们竟敢如此无礼!他嘶声叫嚷着,声音在狭小的门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凄厉。铁链随着他的挣扎哗啦作响,与门外渐近的整齐脚步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
何敬卿退后两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那双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厌恶,有怜悯,更多的却是一种大仇得报后的释然。他望着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师爷,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被铁链拖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就在这时,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是战鼓擂动,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紧接着,一声威严的喝道划破夜空,如同雷霆滚过屋檐:
圣旨到——金大人速出接旨——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夜色中层层荡开。府中上下顿时一片肃然,连正在拖拽吴悦士的卫队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门房里的油灯仿佛也被这声威所慑,火苗猛地一缩,险些熄灭。
两个方才飞跑进去报信的家丁闻声,急忙转身奔出府门。只见月光下,四五个太监骑在高头大马上,为首一人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包裹的旨意,在清冷的月色中泛着庄重的光泽。那太监身着绛紫色蟒袍,头戴貂皮暖帽,面色白净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透着一种久居深宫的淡漠与威严。
快!快去禀报大人!一个家丁压低声音,另一个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内飞奔而去。
金大人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官袍上的锦鸡补子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他方才遣走吴悦士,心中正盘算着如何与何敬卿商议张钦差的事,忽闻外面喧嚷,又听家人来报圣旨到,顿时心头一紧。他虽在官场沉浮多年,但二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次降临都意味着吉凶未卜的变数。
快!伺候更衣!他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捧来朝服——石青色的蟒袍,绣着四爪行蟒,金线在阳光下会熠熠生辉,此刻在烛光中却泛着暗沉的冷光。金大人张开双臂,任她们为他更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年过半百,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这道圣旨,究竟带来的是福是祸?
他不敢多想,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匆匆步出书房。夜风带着几分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府中各处灯笼早已点亮,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条通往未知命运的甬道。
他疾步穿过几进院落,青石板上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府门洞开,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门外照得一片通明。他远远望见那几个骑在马上的太监身影,心中愈发忐忑,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臣金某接旨——他撩起袍角,双膝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声音恭敬而谦卑。
为首的太监展开黄绫圣旨,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尖细而清晰,在夜空中一字一顿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闻江南江水盛涨,漂没居民无数。张钦差擅自动用仓谷赈济,未先奏闻,实属专擅。特差金卿委派妥员,速往平望镇查办实情。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金大人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江水盛涨漂没居民擅动仓谷专擅……这些词汇在他脑中飞速旋转。他想起方才济公的药丸带来的那种奇异的清醒,想起自己决心要为张钦差仗义执言的誓言——此刻,这道圣旨仿佛是对他良心的考验,又仿佛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臣……领旨谢恩。他叩首三次,额头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起身时,他恭敬地接过圣旨,双手微微颤抖。
金大人,为首的太监翻身下马,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这件事皇上龙颜大怒,待查实奏闻,须把张大人照例处治呢。大人此去,可要小心行事。
金大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唯唯点头:多谢公公提点,下官定当秉公查办。
他将几位太监请入府中,在花厅奉茶。花厅里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百子图》,寓意多子多福,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太监们品着上好的龙井,闲聊了几句宫中琐事,便起身告辞。金大人亲自送至府门,目送他们的马匹消失在夜色深处,才转身回府。
回到书房时,何敬卿早已候在那里。烛光下,这位武师的身影显得格外魁梧,却又透着几分不安。
大人……何敬卿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金大人摆摆手,在太师椅上坐下,官袍上的蟒纹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悔悟。
敬卿啊,他第一次用这般亲近的称呼,你的主意大是不差。我金某自出仕以来,从未做过一件好事,只知搜括钱财,结怨于人。如今年已半百,头发花白,心中正想做些阴德,也好给子孙积点福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圣旨上,黄绫在烛光中泛着刺目的光泽。
张大人的事,我决意给他代递奏折,帮着他弥缝。只是方才圣旨严厉得很,皇上动了真怒,须想个妙法代他脱罪才是。你有什么计较?
何敬卿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想到这位素来贪酷的大人,竟真的转了性。但他一个武夫,哪里懂得这些官场周旋的机巧?只得抱拳道:大人,我是个武士,只知保卫大人安全,余外的事……实在是一窍不通。
金大人微微颔首,并不意外。他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你行走江湖多年,可有认识的高明人?不妨把姓名说出,待我差人去请来,问问他有什么计较。
何敬卿心中一动:何不趁此时把师父举荐出来?那济公和尚神通广大,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区区一个张钦差的案子,在他手中还不是翻掌之间?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济公此刻正与张三在酒铺中吃酒,若让大人知道自己是受张三所托才引荐济公,只怕大人又要起疑心。他斟酌片刻,开口道:大人,我认识的人颇少,只有一个师父大有神通。我拜他为师已有多年,昨天他刚从外地来,住宿在我家中。大人如要请他,我就回去同他一块儿来见大人。
金大人素日里参禅礼佛,书房中便供着一尊观音像,每日清晨必焚香礼拜。他一听有高僧,顿时喜上眉梢,眼中迸出热切的光芒:我求了多年的高行和尚,总没遇见。今据你说,这人大有神通,必是个有道的高僧!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这就叫人抬着肩舆跟你回去,接他到府中来居住!
何敬卿心中一紧:济公此刻明明在酒店中与张三吃酒,若让大人府中的人瞧见,岂不是露了馅?他急忙摆手:大人,此人性情古怪得很,不知他肯来不肯来。待门下回去探他口气,如若他肯来最好;若不来,再想法儿罢。
金大人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悦。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如同一尊石刻。
我这件事务必要办成功的,如何好让他不来?你先去对他说,说我有大事商量,务须屈驾;如不肯来——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敬卿,我自己去请也不妨!
何敬卿心中暗暗叫苦,但面上只得领诺:是,大人,我这就去。
他匆匆退出书房,穿过几道回廊,出了府门。夜色已深,街边的店铺大多打烊,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像几只疲惫的眼睛。他快步走向那家酒铺,心中盘算着如何向济公诉说。
酒铺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门前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晃荡,将杏花村三个褪了色的字照得忽明忽暗。何敬卿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酒气、油烟和汗味的温热扑面而来。店内陈设简陋,几张油腻的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坛未开封的酒瓮。
他环顾四周,却不见济公和张三的身影。
店家!他一把抓住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方才在这里吃酒的一个和尚、一个汉子,去了哪里?
店小二被他抓得一愣,茫然摇头:客官,小的不知……他们方才还在,不知何时走的……
何敬卿心中一沉,松开手,目光在店内急切地搜寻。角落里,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正趴在桌上打呼噜,另一个瘦削的老者独自饮酒,见他望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这位爷,老者放下酒杯,我听那二人商议,说这件事不成功的了,不如二人同到平望,见了张大人再说。说罢,就由那和尚会了酒钞,出了店门,往东飞奔赶路去了。
何敬卿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店内的油灯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耳边嗡嗡作响。
往东……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怎么就不别而行?
他想起自己在金大人面前夸下的海口,想起大人那热切期盼的眼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又化作彻骨的冰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酒铺,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街边的灯笼在远处摇曳,像一双双嘲弄的眼睛。
如何覆命?如何覆命啊……他垂头丧气,一步一步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住在一座寻常的四合院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走到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门。正在犹豫间,忽听院内传来一阵笑语声,清脆悦耳,像银铃般在夜风中回荡。
那声音……甚是熟悉!
他侧耳细听,心中疑惑顿生:这声音像是妻子的,却又夹杂着男子的低语,还有孩童的咿呀声。他心中一紧,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不祥的念头——难道……
莫非妻子趁我不在,与人私通?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让他浑身一僵。他想起自己常年在外保镖,家中只有妻子傅氏带着两个孩子,难免寂寞……
怒火上涌,他举起拳头,在门上重重敲了几下。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无人应答。他又敲了几下,侧耳细听,院内的笑语声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果然有鬼!他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他转到屋后,那里有一堵矮墙,约莫一人多高。他深吸一口气,双足一顿,身形如鹞子般腾空而起,双手在墙头轻轻一按,便翻了过去。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东厢房的窗纸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落地无声,蹑手蹑脚地走近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纸,凑上一只眼睛往里窥视。
屋内,妻子傅氏正坐在案桌旁,怀中抱着两岁的女儿菊贞。傅氏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鬓边别着一支银簪,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低着头,正轻声哄着怀中的女儿,神情温柔而专注,哪有半分惊慌之色?
何敬卿心中疑惑更甚:若真有奸情,她为何如此镇定?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踏入屋内。傅氏果然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他,又惊又喜:你……你从什么地方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