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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卿目光如炬,在屋内扫视一圈,却不见旁人踪影。他沉声道:我在前面敲大门,敲了半天没人答应,所以只得从后面墙上蹿过来。
傅氏失惊道:有这等事?现在前面客厅里坐着一个和尚、一个俗家,同大儿玉贵在那里说话呢!怎么你敲门没人答应?
何敬卿心中一震:和尚?叫什么名字?
傅氏摇头:我没出去瞧,不知他什么模样。只听大儿说,是在金府左近酒店里来的,因为你在府中候你不出来,他们酒也吃完,没地方安身,又恐怕大人使唤,不好走远,所以先来咱家。幸亏大儿在家,开了门,留他们在里面坐着等候。
何敬卿心中狂喜:莫非是师父?他顾不得多问,转身便往前厅奔去。
前厅里,一盏油灯高悬梁上,将屋内照得一片昏黄。济公正歪在一张旧藤椅上,破僧帽歪戴在头上,露出半张油泥满面的脸。他手中拎着那个豁了口的葫芦,正往嘴里灌酒,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张三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双手抱膝,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张钦差的事忧心。
何敬卿的大儿子玉贵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正襟危坐在济公对面,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古怪的和尚。
好师父!何敬卿抢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欢喜,你倒躲在我家中,害我寻得好苦!
济公放下葫芦,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油泥斑驳的脸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我知大人要叫你来寻我,所以同张大哥先到你府来恭候。
他说着,立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破僧衣,对张三道:张大哥,你就在此坐坐,我同何大哥去去就来。说罢,头也不回,一径往外便走。
何敬卿急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师父,我在大人面前保举你,说你是我的朋友,住在我家的。你见了大人务必照此说话,莫要说是张三请你的。
济公头也不回,只摆摆手:我理会得。
夜色深沉,街边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向金府。何敬卿心中忐忑不安,不时偷眼打量济公的背影——那身破僧衣在夜风中飘动,补丁摞补丁,像一面古怪的旗帜;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节奏分明,仿佛某种神秘的咒语。
金府门前,两盏气死风灯高悬,将门前照得一片通明。门上的人早已得了吩咐,见何敬卿领着一个和尚来,连忙开门相迎,连通报都省了。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里书房。何敬卿让济公在庭中暂立,自己先进去见大人。
大人,和尚来了。
金大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立刻放下:快召他进来!
何敬卿转身至门口,向济公招了招手。济公大踏步踏进书房,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像一株古怪的老树。
他见了金大人,既不跪下磕头,也不躬身作揖,只将两手微微一举,打了一个问讯,便站立一旁,目光坦然地迎上金大人的视线。
金大人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烛光摇曳,将济公的身影勾勒得忽明忽暗。只见这和尚身材适中,并不高大,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头上那顶破僧帽歪戴着,帽檐耷拉,颜色难辨,却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身上一件旧布袖,补丁摞补丁,粗看足有七八十处,颜色五花八门,红配绿、紫配黄,本该是极俗艳的拼凑,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荒诞的和谐。赤足蹬着一双草鞋,草茎磨得发黄,鞋底的泥土却还新鲜。最奇的是那张脸——满脸油泥,连耳目口鼻都瞧不清楚,仿佛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一般。
金大人心中先有三分不喜:这便是敬卿所说的高僧?怎么像个叫花子?
他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在哪个庙中出家?上下怎么称呼?为何见了本官,连规矩也没有?
济公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我在西湖灵隐寺出家,人家都称我叫济颠僧。
济颠僧三个字一出,金大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他双目圆睁,脸上的不悦瞬间化为惊喜,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原来就是济颠和尚?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闻得你是当今首相秦丞相的替身,久慕大名,无缘相见,今日不期而遇,实乃万分之幸!
他竟不顾身份,向济公拱手致敬,满脸堆下笑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他亲自走到炕边,拂了拂炕上的锦垫,伸手相请:大师快请上坐!
济公也不谦让,大剌剌地在炕上坐下,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垂在炕边,草鞋上的泥土簌簌落在锦垫上。他既不道谢,也不寒暄,只从怀中摸出那个豁了口的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金大人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愈发恭敬。他立刻吩咐家人:快!排酒!问大师吃荤还是吃素?
济公抹了抹嘴,大大咧咧道:荤素都吃,酒肉不忌。
家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排开一桌酒席。金府的厨子手艺精湛,虽已是深夜,却仍能迅速整治出一桌丰盛佳肴:糟熘虾仁晶莹剔透,清蒸鲥鱼香气扑鼻,蟹粉狮子头金黄诱人,还有几样精致的时蔬小炒,色香味俱全。
金大人请济公上坐,自己同何敬卿在下首相陪。济公也不客气,抓起筷子便大嚼起来,左手还拎着酒壶,吃一口菜,灌一口酒,发出满足的啧啧声。那吃相粗豪无比,与金大人平日里接触的斯文士大夫截然不同,却让金大人愈发觉得这位高僧真性情。
酒过数巡,金大人放下酒杯,神色凝重起来。他将张钦差托递奏折的事,以及方才奉旨查办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学说一遍。说到皇上龙颜大怒时,他眉头紧锁;说到自己力劝皇上时,他目光闪烁;说到御史黄国华出班弹劾时,他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济公一边听,一边往嘴里塞着虾仁,油泥满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待金大人说完,他才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问道:大人的主意,是肯给张大人周旋吗?
金大人正色道:自然给他周旋。只是圣意太认真,恐怕周旋不来。
济公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不要紧,你先把他的奏折递上去再说。
金大人摇头:皇上叫我查办,我若不查办,是逆了旨意。
济公摆摆手,从怀中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不要紧。那边水灾情形,都在俺和尚肚子里。你先把张大人奏折递了,然后再把我扮作查办委员,请皇上召见。我自能随机应变,必定做得两面圆通——于大人也不碍情面,于张大人也不碍性命。
金大人闻言,眼中迸出希望的光芒,却又带着几分疑虑:你……你真能办到?
济公将花生米壳往桌上一吐,拍了拍胸脯:自然办得到。俺济颠僧什么时候打过诳语?
金大人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既然如此,我就照你的主意办!你也不必出去,就在府中居住,待办完了这事,我要同你好好叙叙几天!
济公哈哈大笑,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好好!有酒有肉,住在哪里都一样!
何敬卿见事已说定,起身告辞。金大人吩咐家人预备床帐铺盖,请济公安歇。济公跟着家人来到一间厢房,见床上锦被绣褥,帐幔流苏,竟比灵隐寺的禅床舒适百倍。他也不洗漱,倒头便睡,鼾声如雷,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金大人早早起身,梳洗已毕,用了早饭,换上簇新的朝服。那朝服上的蟒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玉带缠腰,乌纱端正,整个人焕然一新。他手捧张钦差的奏折,那折子用黄绫包裹,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人的命运。
他上轿入朝,轿夫们脚步轻快,轿帘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金大人坐在轿中,心中忐忑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今日面圣,是福是祸,全看这一遭了。
济公则在府中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身。他也不用丫鬟伺候,自己打了盆冷水,胡乱抹了把脸,便叫家人取酒来吃。家人不敢怠慢,捧来一壶上等花雕,几样精致下酒菜。济公盘腿坐在炕上,左手酒壶,右手筷子,大口肉、大口酒,吃得酣畅淋漓,直吃到午后,案上杯盘狼藉。
正吃得高兴,忽报金大人回朝。济公忙叫家人把酒席撤去,自己端正坐好,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须臾,金大人进书房,一见济公,便摇头叹气,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
师傅,那件事……我看有些儿不妥呢。
济公挑了挑眉:为着什么?
金大人在太师椅上坐下,官袍上的蟒纹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端起茶杯,却忘了喝,又放下,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我早上面圣的时候,圣容大怒,当面说道:张钦差做了朝廷大臣,不知为朝廷爱惜帑藏,竟擅专开仓赈济,大是不忠。
他顿了顿,回忆起朝堂上的情景,声音愈发低沉:我说:张钦差这一回事起仓猝,不及奏闻,也有苦心。臣昨奉旨,已委妥员驰往查办,待他回来再说。若果然真有水灾,还可原谅他为着皇上爱护百姓,恕他专擅之罪;如若没有水灾,就是冒赈了,那时再治他的罪也不迟。
他叹了口气,皇帝被我一说,倒有些儿回心了。焉知班中有一个御史叫做黄国华,出班奏道:臣已差人去探访,那平望地方人民安乐,并没水灾,这一定是张大人的冒赈!
金大人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皇帝一闻此言,重又大怒,就把他上的奏折丢在地上不看了,口中不住的骂道:奸贼!奸贼!我吓得不敢再开口了……
济公听完,脸上却不见惊慌,反而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颗花生米,在指间转动:不要紧,我先去见见那个御史。
金大人正要回答,忽听外面家人禀报:有贵客进见!
金大人忙起身出外迎接。济公坐在炕上,望着金大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盛开的石榴花上,火红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