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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飞路巡捕房还像往常一样，门前车水马龙，进出的巡捕和辖区居民络绎不绝。

“哦呦……骏哥，好几天没窥到侬了，案子办得哪能啦？”

门房老宋看到高骏进门，笑嘻嘻地探出半个身子，跟他打了个招呼。

“马马虎虎，没什么进展。”

高骏随口应付一声，迈步走向楼梯间，倒是跟在身后的李海川丢过去一包香烟，抬手指着停在路边的别克轿车，煞有其事吩咐道：“老宋，这辆车替我看好，可别让人给剐了。”

“哦呦……”

老宋盯着轿车认真端详一阵子，不由得连声赞叹，“李探长可真有本事，都开上小轿车了！”

“嘿嘿！”

李海川得意地笑了两声，顾不上跟老宋多说，沿着楼梯径直走了上去。

这个年头，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私家汽车”可望不可即，整个霞飞路巡捕房上下，能够乘坐轿车上下班的，只有路易·加斯帕尔、朱利安·雷诺等寥寥几位法籍官员，华人探长李海川算是开创了一个先河……

今天的会议是加斯帕尔总巡召集的，“探长”以上的巡捕全部赶来参加，会议地点在巡捕房四楼的大会议室。

高骏和李海川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穿着笔挺制服的路易·加斯帕尔坐在长条会议桌首位，嘴里叼着烟斗，正跟中央捕房总监费沃利、以及刑事科前任科长亨利·莫罗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

这种性质的会议，高骏此前参加过无数次，其中的规矩自然一清二楚。

有资格坐在会议桌旁的，只有各个科室的科长以及法籍探长，华人探长只能围坐在两侧的墙边甚至角落里，勉强能够听清会议内容就可以了。

侦缉二组组长孙铭坐在斜对面的墙边，高骏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跟几名熟识的华人探长点头寒暄几句，然后掏出香烟散了一圈，就听加斯帕尔总巡清了清嗓子，用中文大声说道：

“高骏探长，你往前面坐一点。”

“呃……”

高骏正在点烟的动作僵了一下，扭头看去。

坐在会议桌首的三位法国人——路易·加斯帕尔、亨利·莫罗以及费沃利，脸上全都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目光审慎地看着他。

高骏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也不能忤逆加斯帕尔总巡的吩咐，于是拖着椅子走到亨利·莫罗身旁，在他一侧的墙边坐了下来。

莫罗科长和蔼地笑了笑，冲高骏认真点点头，却也没说什么。

“人都到齐了，会议现在开始。”

路易·加斯帕尔扫了一眼与会众人，随即端正神色、挥舞几下手里的烟斗，郑重说道。

跟高骏和李海川预计得一样，加斯帕尔总巡首先宣读了两份法租界公董局的委任状，其中一份的内容是：免去亨利·莫罗警长霞飞路巡捕房刑事科科长职务，调任法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保卫处处长；

另一份委任状则是：任命菲利普·贝尔纳警长为霞飞路巡捕房刑事科科长，自5月5日起正式履职。

“菲利普·贝尔纳？”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亨利·莫罗要调走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大家对此倒不觉得惊奇，主要是他的继任者有些出乎意料。

高骏原本觉得，刑事科侦缉一组组长皮埃尔·杜瓦尔很有希望接任科长职务——这家伙已经在霞飞路巡捕房工作了近四年，又是加斯帕尔总巡的亲信，虽然工作业绩一般，但只要路易·加斯帕尔向公董局和中央捕房极力推荐，杜瓦尔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退一步讲，就算从其他巡捕房调派一名新科长过来，此人也至少应该具备办理刑事案件的经验与资质，怎么会是菲利普·贝尔纳呢？

许久未曾谋面的皮埃尔·杜瓦尔就坐在斜对面，满脸失望地闷头抽烟，高骏侧目瞥了他一眼，脑海中飞快闪过菲利普·贝尔纳的相貌。

这个法国人还不到四十岁，来上海工作不满四年，此前一直在福煦路巡捕房担任治安科副科长，负责交通疏导、街面卫生、摊贩管理之类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务，跟刑事科的核心业务——命案侦破、缉捕要犯几乎八竿子打不着。

“呵呵……”

高骏暗自苦笑一下，心想这样一个资历浅薄、压根没有办理过刑事案件的人，竟然被公董局委任为霞飞路巡捕房刑事科科长，除了此人有着足够丰富的人脉和背景之外，恐怕没有其他原因。

且不管菲利普·贝尔纳走了哪位法籍大员的后门，这家伙半点刑事侦查的经验都没有，往后刑事科但凡遇上棘手的案子，多半需要诸位探长、探目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几个侦缉小组相互抢功、推诿、甚至拆台的戏码，只怕会愈演愈烈。

好在自己被借调到政治科，不必再趟刑事科这滩浑水，于是暗自长舒一口气，竖起耳朵继续听去。

“亨利·莫罗先生在霞飞路巡捕房工作了整整十年，恪尽职守，勤勉任事，为这个街区的安定繁荣做出了卓越贡献，他的离开是我们的巨大损失。”

路易·加斯帕尔说到这里，转头朝身旁的亨利·莫罗微微颔首，接着说道，“现在，请允许我代表霞飞路巡捕房，以及公董局警务处，向莫罗先生致以诚挚的敬意，并祝愿他在新的岗位上一切顺利！”

亨利·莫罗是个典型的老好人，极其擅长和稀泥、捣糨糊，因此巡捕房上下对他鲜有恶语。

加斯帕尔总巡的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一阵掌声。

“明天晚上，我们要在法国总会举办一场晚宴，正式欢送莫罗先生，今天参加会议的人员，全部都要出席。”

路易·加斯帕尔发言完毕，照例邀请亨利·莫罗发表了一通临别感言，政治科科长朱利安·雷诺最后站起身来，露出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假模假式地说了几句赞誉之词，这次会议的第一个环节就算结束了。

接下来，加斯帕尔总巡针对霞飞路巡捕各个部门和科室，做了相应的布置和安排。

“伟达饭店枪击案”发生之后，尽管案件调查没有实质性进展，但霞飞路周边和法租界各处的局势日趋缓和。

因此，公董局警务处明确下发指令，即日起取消设在主要路口的安检哨卡，各巡捕房的刑事科、治安科甚至政治科加大日常巡逻力度，确保租界内的治安秩序不再出现反复。

“与此同时，针对上海当前的政治局面，以及治安状况，公董局经过郑重讨论之后，决定在警务处内部增设一个新的部门——情报科。”

路易·加斯帕尔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加重几分，扫视一圈在座众人，抬手指向费沃利总监，“至于情报科的职责与人员架构，就由费沃利先生向诸位详细说明吧。”

实际上，只听“情报科”这个名字，大家心中就已经如同明镜一般，对这个新部门的职责范围一清二楚了。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高骏心头也是怦然一动，耐着性子听费沃利总监继续介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