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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风雪愈大。
潜入草原深处的密探,忽然传回了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
最近有人在北戎大小部落间散布传言,称朝廷为了争权夺利而内斗不休,藩王们自身难保,且盛国因马疽损失惨重,边关各处隘口守备极为空虚,描述得煞有其事。
项炳看到密报,心头一惊。
虽然传闻并不属实,实际损失更没有那么大,可知晓详情之人也不过双掌之数,那些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娆不得不怀疑,是盛京那边有人故意泄露消息,欲引北戎南下试探。
此举极为阴险。
某些人不敢正面派兵对付安州,便想借北戎刀锋来试探虚实,削削定王的锐气。
若北戎果真南下,无论安州军能否防住,对盛京那边都是极为有用的情报。
不过这种没有任何证据的揣测,说出来也只是落人口实罢了。
姜娆略一思忖,问道:“北戎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况?马疽之后恢复了几成?”
项炳无奈摇头,回答道:“密探能打探到的消息有限,只听说草原深处,几大部落已开始重新聚集,战马数量并不少。面对诱饵,他们未必忍得住不来咬一口。”
他实在是厌烦了别人把边关安危当成棋子,来随意试探操纵。
姜娆看出他的烦躁,安抚道:“大王不必担心,从推测来看,马疽早已在草原深处爆发,恐怕北戎人已被折腾了许久。如今就算他们真有胆子南下,也必定是先派小股试探,而不会倾巢出动。咱们只需要守好防线,见招拆招便是。”
听了她这番话,项炳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动:“你说的对,不管北戎来不来,咱们都先做好自己的事,增哨、换防、备草料,养精蓄锐。”
姜娆认同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说道:“如今大王声望正盛,所以某些人不敢冒险与咱们硬碰硬,只能用这些小动作。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其实是占了上风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步子迈得大一些。”
闻言,项炳不由得转头看向她,示意她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姜娆则看向远方,侃侃而谈道:“昌州和隆州,如今都与咱们有关。尤其陈王如今已是半依半附的状态,对大王几乎言听计从。
“而荣王因西域商路获得了不少好处,对安州心存感激,只要不损害到隆州的根本利益,想必他也愿意配合。
“至于幽州么……尽管燕王一向孤傲,可面对北戎威胁,他也同样需要安州这道重要屏障。”
她的目光清澈而,口吻坚决:“大王何不趁此机会,把和这三州的关系再往前推进一步?”
项炳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他才向后靠在椅背上,仔细思量着。
随后他慎重地追问道:“你想吞并他们?”
诸王又不是傻子,一旦他伸手越界,必会引起警惕。
姜娆摇头,循循善诱般说道:“并非吞并夺权,只是应邀协防。昌州的军队需要咱们去练,隆州的商道需要安州去护,幽州的边境也需要咱们同守,一切名正言顺,合情合理,甚至陈王正求之不得。”
项炳又沉默下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许多念头。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的叮嘱、陛下从前的试探、其他藩王的袖手旁观,还有永远剿不完的匪与永远打不完的仗、沉默的土地与沉默的士兵。
最终,这一切都汇聚成了一个念头。
朝廷昏庸失德,他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他也姓项,凭什么那个坐在盛京皇宫里的人就能理所当然地坐拥天下,而他这个在北境拼杀了两代人的项家子孙,却只能一辈子安分守己地守着边关?
这个念头早已在项炳心里隐隐浮现过许多次,可每一次都被他压了回去。
父王教他忠诚,郑夫人教他本分,他自己也觉得既然身为藩王,那便安守一方,尽职尽责,爱护百姓。
可如今太后提防着他,武勋记恨着他,言官们时刻准备找茬,敌人还在草原深处虎视眈眈,局势已经逼到了这一步。
若他再不主动做些什么,别人的刀子恐怕真要无声无息地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许久,项炳终于开口,低声道:“确实不能再等了。”
姜娆看着他,将手伸出覆在他的手背上,他便轻轻将手翻过来,握住了它。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声音也渐渐抬高:“既然要做,便做得堂堂正正。练兵,护路,协防,事情做了,人心得了,地方也稳了,朝廷就算想动咱们,也挑不出由头。”
姜娆带着笑容说道:“正是此理。”
项炳握着她的手,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明日我便让卫彰拟个章程,再选一批人以教习名义安插到昌州军中,练上个一年半载,那些兵自然就听咱们的调令了。”
“陈王那边,大王准备怎么应付?”姜娆问。
项炳心中颇有把握:“我亲自给他写信,派遣精干协助整编部伍,以防北戎趁虚而入。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必不会拒绝,反而会觉得我在替他着想。”
虽然陈王性子软弱,可他这人不会轻易反复,算是一个优点。
就算他看出来项炳的吞并意图,以他的胆量也不会撕破脸,以昌州的底子更是撑不起一方之主。
姜娆轻轻点头,又道:“幽州那边,燕王恐怕不会轻易松口。不如就请陈王出面,以协防为名,在幽州边境沿线多设几个哨所,共享情报,同御外敌。通过昌州,把防线推进到幽州境内,如此更加名正言顺,亦不容易引人察觉。”
项炳沉吟片刻,觉得此事可行。
燕王一贯高傲,不染是非。若是项炳自己出面,燕王必会提防后退。换由陈王来提议明显更加合适,想必燕王的戒心会降到最低,更容易答应。
接着,姜娆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剩下隆州那边最为简单,西域商路赚的钱,隆州都有一份,自然清楚何处要紧。
“如今那些走私贩子、北戎细作、西域游商,三教九流之辈来来往往,荣王手下缺人,恐怕正为此烦忧。为保护商路畅通,大王多设几处驻军驿站,想必荣王会立刻赞成。”
吞并扩张,暗中蚕食,彼此呼应,这几件事若是做成了,安州的势力范围将无声无息的覆盖大半北境。
项炳听她一条条说完,紧绷的心弦慢慢松缓,眼神发亮,浑身燥热,连呼吸也重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原本他就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缘,稍不留神便会跌得粉身碎骨,明明是感到紧张畏惧的。
可现在却生出跃跃欲试的冲动,去赌这一把。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押上安州的全部家底、十几万将士的性命、他一家人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