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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炳站在后方一处高坡上,望着远方黑压压一片的北戎骑兵。
那闷沉的马蹄声,即使隔着几里地都能清楚听见,像是一阵遥远的雷音,缓缓靠近。
他面色平静,站在原处,纹丝不动。
身后站着的张标和姜艳,两人对视一眼,继续默默等候。
直到项炳开口道:“再放近一些,等前队过了那棵枯树就放信号。前锋营接战后且战且退,不要恋战。退至第二道防线时,就把壕沟里的引火物点燃,迟滞敌军。”
张标抱拳应了一声,下去传令。
姜艳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条黑线。
敌人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敌人出动大军,万人骑兵,确实令人望而生畏。
机会难得,她要好好观摩。
终于,北戎前队掠过了那棵孤零零的枯树。
张标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劈,三道响箭同时从三个方向呼啸而起,紧接着掩藏身形的草料堆被掀开,两侧箭雨齐发,密密麻麻的箭矢扑向下方拥挤的骑兵队列。
敌人猝不及防,战马被箭雨惊得嘶鸣乱跳。
而前队则遭遇壕沟陷阱,瞬间人仰马翻。后队收不住撞上去,挤成一团乱麻。
伏兵这才冲出来,收割敌人性命。
姜艳带一队精锐骑兵从侧翼杀入,彻底打散敌人的阵型,刀光所过之处,血雾飞溅。
张标率主力正面压上,终于能酣畅淋漓地放开手脚去打,后方则点燃大火,把试图后撤的敌人死死按住,逼回包围圈中。
如今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北戎主力尽入袋中,伏兵齐出,关门打狗。
大约一个时辰后,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敌方主帅在混战中被生擒,万余骑兵死伤颇大,余者丢盔卸甲、四散溃逃,缴获堆积如山。
项炳居高临下地扫视俘虏,淡淡吩咐道:“绑好,别让他们死了,留着还有用。”
天色渐暗,血腥气混着硝烟味在冷风中弥漫。
他策马缓缓穿过硝烟未散的战场,马蹄踩过焦黑的土地,到处都是北戎士兵和马匹的尸骸,染红了积雪化开的泥地。
张标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却还在兴奋地挥着马槊嗷嗷叫。
姜艳无奈地瞥他一眼,带着人继续清点。
周横过来禀报战果,安州军始终占据着有利地形和主动权,战损数字比预计小些。
项炳勒马回望,暮色中的草原寂静苍茫,那些曾在黑夜里燃起过无数次烽火的部落,如今正缩在雪原深处舔舐伤口。
北戎人应该不会再来了。
这一仗打掉了他们的有生力量,加上马疽本身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至少两三年内他们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南侵。
北线压力暂时解除,这一份空档期,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临近年关,百姓们忙着祭灶扫尘,处处张灯结彩。
宫里却一片肃然。
北戎南侵、安州失利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心神紧绷。
众人忧心忡忡,万一安州防线被突破,昌州恐怕顶不住事,敌骑长驱直入,首当其冲的便是京畿,户部已经开始核算紧急征调粮草的预案。
也有人甚至悄悄盼着北戎再厉害些,好让定王栽个大跟头。
——直到捷报传来。
高王得知后,呆坐半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喃喃自语道:“原来他是故意的……”
从前他以为项炳直来直往,猛冲猛撞,而这一回他先示弱诱敌,再布阵设伏,一击致命,打得干净利落,又有胆气,显得他之前的忧虑十分可笑。
此战不仅解了北境之危,更让敌人未来无力南顾,功莫大焉。
高王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这两日积攒的担忧焦虑,终于如潮水一般退去了,他的心里却仍旧并不轻松。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颓废或轻视,而是当即命人开仓犒军,往安州送去酒肉粮草。
就在朝堂正因北境大捷而议论纷纷之际,忽然有一位御史站出来,声称定王宠妾饶夫人的真实身份,乃是逆臣姜维之女姜娆。
当年姜氏因谋逆被斩,其长女在途中逃脱,次女下落不明。而“娆夫人”的年龄,乃至出现在安州的时间,恰好都与姜娆高度吻合。
不知定王收留乱臣贼子之女,匿于府中,封为宠妾,究竟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孙太后得知后沉默良久。
事实上,早在娆夫人之名刚传到盛京时,她就收到过汇报其来历可疑的线索。
当时她本想着派人私底下查一查,但那时事情太多,查探之事便暂时搁置了。
后来赵明作为使者出访安州,回来后表现如常,孙太后便放下心来,没有再去深究。
如今事情突然被人捅出来,她才意识到,连自己认为可以信任的宦官,都竟敢隐瞒着她这样的大事,还瞒了这么久。
对于孙太后而言,她并非不能容忍手下犯错、有小算盘。
她容不下的,是刘茂明明早就知道娆夫人是谁,却知情不报,把这条消息攥在自己手里当筹码,等着日后对付安州,在她眼皮子底下经营了这么久,她竟然毫无察觉。
如今赵明出使蜀州,尚未回归,此事的责任都落到了刘茂头上。
他跪伏于地,一副引颈待戮的姿态,承认道:“奴才知罪,当初奴才确有私心,想着先留个把柄在手里,日后或有用处,却未想到会被人先一步捅出来。”
孙太后冷笑一声:“没想到?你也没想到杨羡会反咬你一口吧?”
刘茂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确实猜到了背后主使告密的人是谁。
杨羡自从闭门思过以来,看似与世无争,私底下却从没放弃过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