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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亲卫正在城外列队等候。
这些人都是项炳从安州军中一个个精挑细选出来的。
其中有先王留下的亲兵,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卒,也有从死人堆里爬出的悍勇之士。
他们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无一人退缩。
项炳策马从队列前走过。与每一双眼睛对视,然后勒住缰绳,沉声说道:“出发。”
队伍轻装简从,除了亲卫之外,只有几辆马车,以及随行的文书、医官和仆从。
却没想到离开当日,道路两旁竟挤满了自发送行的百姓。
他有意放缓速度,数百人的队伍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节奏,缓缓南下。
离开安州境内后,他们途经的第一个大城便是昌州治所。
陈王这几日一直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干脆装作病了,关起门来躲着。
不过他还是派了使者,天不亮就在城门口候着,迎接项炳的队伍,妥当招待,并送上礼物。
这份礼物并不贵重,反而颇为朴素,包括不少昌州特产,看起来倒像是亲人送行。
项炳见陈王没有亲自露面,当然明白他的态度,没有计较,只让使者转达他的感谢。
停留一日后,他便带队继续赶路了。
在昌州境内时还好,驿站整齐供应,城门照常放行,官员们态度恭恭敬敬,百姓们偶有围观,但也不会指指点点。
直到一行人进入京畿地界之后,气氛迥然不同。
路上州县城门紧闭,城墙上加派岗哨,守军远远看见安州旗帜,便紧张地握紧了兵器。
地方官等在道旁,不敢设宴迎接,只备了茶水干粮,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安,脸上笑容僵硬。
只要未曾兵戎相见,项炳一律以礼相待,队伍走得堂堂正正,旗号鲜明,沿途秋毫无犯。
他越是这样不急不躁,沿途的地方官心里就越没底。
消息一条条传开,竟演变成了定王入京,如入无人之境的说法。
姜娆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帘往外看。
沿途那些山川形胜她都认得,看到那些或畏惧或谄媚的面孔,不时从眼前掠过,她的心里渐渐生出感慨。
这些人里,有多少当年曾亲眼看着姜家蒙冤、奸佞得势,如今心里恐怕正盘算着,她此行能不能活着离开。
路上毫无阻碍,距离盛京只剩下不到三百里。
车队在一片桃林边扎营歇脚,三月春风渐暖,吹开枝头千万朵。
姜娆从车里出来透气,她站在桃林边,望着远方出神。
项炳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声说道:“还记得我从盛京逃出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官道。那时天色已晚,守备松懈,让我们钻洞混出了城。事发突然,我来不及收拾东西,身上只带了几两银子,一路慌慌忙忙,很是狼狈。”
项炳侧过头来看她,她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怅然。
姜娆继续说道:“我和韩叔、陈素他们躲躲藏藏,走了一个月才到安州。路上翻山越岭,颠沛流离,遇到过拦路劫匪,也遇到过好心人。从那时起,我就不敢再回头,可如今再走这条路,却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许多过往的回忆层层翻涌。
平时她不去想,仿佛不存在,现如今要回去了,心头伤疤便隐隐作痛。
这一路上,她的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
进了盛京城后,孙太后会如何看她?那些当年参与构陷的旧臣会不会当面为难?
朝廷是否愿意重审此案?假如背后真藏了某些她所不知道的真相,是否会令她难以承受?
所以这一路行来,姜娆变得越来越惆怅。
只是她不欲多说,不想让项炳也背上这份重量。她知道,他心里也并不轻松,连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一只手臂从身侧伸来,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项炳低声安慰道:“等这件事了了,我帮你给岳父岳母重修坟穹,立碑撰文,封赏祭拜。”
姜娆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心口那一团纠结翻覆的乱麻,终于被暂时压住了。
项炳笑着,抬手往远处一指:“阿娆,你看,桃花开得真美。”
如今才三月,安州的桃花开得更晚、更少,是以令他感到有些惊奇。
姜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那一片桃林齐齐绽放,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如雾。
芳草青青,燕衔新泥,春光暖融,生机勃勃。
这样单纯的美好,让姜娆一时失语,然后慢慢随着他一起笑起来。
是啊,冬天那么漫长,那么寒冷,到底还是过去了。
春天已经来了。
·
盛京城,正阳门。
城楼以灰砖砌就,高大厚重,威严肃穆,数面旌旗正迎风招展。
今日附近的街道已被提前清空,沿街铺面全部关门,有衙役来回巡街,确保今日不会有宵小干扰。
城门紧闭,两侧各立着一排禁军,个个站得笔直。
气氛微微显得紧张。
来自安州的队伍正在城门外列队等候,不过三百人,人数不多不少。
可随着他们靠近,脚步整齐,不出一语,反而给守军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项炳依旧骑着那匹黑鬃马,身上披着半甲,他身后便是姜娆的马车,姜艳则骑马行在另一侧,表情略显凝重。
厚重的城门在他们面前开始转动。
先是一条缝,再是半扇,最后两面城门徐徐推开。
从沉沉阴影中,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而出。
那是个中年男子,身形中等,穿一身深青色的宽袖长袍,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也没有任何冠冕仪仗。
他面色平静,嘴角微微抿着,五官与项炳隐约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并不相同。
当他看向项炳时,眼底深处亦藏着一层淡淡的怅然,若不细看,便察觉不到。
他站在门洞正中,毫不在意那三百亲卫的队列,也不在意两侧林立的禁卫,而是直接抬步,走向项炳。
项炳翻身下马,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不由得面露犹豫之色,最后低声道了一句:“皇叔。”
来人,正是宁王项领。
“不必多礼。”项领点点头,态度自然,带着一丝身为长辈的随意。
项炳并不认识他,可宁王作为皇权的有力竞争者,他看过画像,此时才能认出来,但他仍不住地感到意外。
他猜想过很多前来迎接他的人选,也想好了怎么摆自己的架势,却没想到朝廷竟将宁王解了禁足,悄悄召入京城,在长辈面前他确实得收敛些。
项炳思绪愈沉,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他与宁王从不相熟,一时找不到话题,只能干巴巴地问道:“皇叔近来可好?”
见状,宁王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