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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看着洒脱，可他眼底的怅然又深了一层。

宁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侧过身，朝皇宫方向抬了抬手：“闲谈稍后再叙，走吧，太后与满朝文武正等着咱们呢。”

项炳只好收起满腹疑惑，翻身上马。

队伍留于京城之外，只有一队马蹄踏上了护城河上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只要走过这道桥，便进了盛京城。

宁王不急不缓地领头走在队伍最前方，引领着他们穿过城门。

姜娆透过车帘，望向他的背影，好奇之余，亦有些疑惑。

这个人是项炳的亲叔，陛下的亲弟，宗室中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选。

此刻他竟走在这支清君侧的队伍前面，替太后开城门迎人，当真是意料之外。

此刻宁王心里的滋味恐怕比谁都复杂，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怨怼，像是早已习惯了被命运推来推去。

队伍穿过城门，正式进入盛京城。

长街两侧门窗紧闭，但暗中窥视的目光依旧不少。

禁军沿街布防，每隔十步一岗，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姜娆没有掀帘张望，只是端坐在马车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越往里走，从前的记忆就变得愈发清晰。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小时候，父亲曾如数家珍地向她介绍过每一处的来历。

如今春风又绿，一切却已物是人非了。

·

长街尽头，远远便能望见皇宫轮廓。

禁军层层阵列，比城门口严密得多。

姜艳翻身下马，姜娆也从马车里下来了，姐妹俩一同抬头看向面前朱红色的皇宫，以及中央那金檐重顶的大殿。

宁王依旧走在前面领路，此刻他停了一步，回头看向项炳，低声嘱咐道：“进去之后少说多听，太后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项炳点了下头，没有过多追问。

瞧着这位年轻后辈，宁王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别让那些人看扁了。”

项炳微怔，随即抱拳行了一礼。

紧接着，宫门大开，让出一条宽敞大路。

项炳走在前面，姜艳和姜娆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其后追随着六名亲卫，其余人全都留在宫门外，一个也没有带进来。

宫里比外面更加安静，几乎只能听得见一行人的脚步声。

姜娆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周围。

她在盛京城里长大，曾跟着父母参加过宫宴，见过陛下太后，那时她是姜家的二小姐，穿着新裁的春衫，簪着母亲亲手挑的珠花，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如今她回来了。

穿过长长的宫道，乍一进入大殿，光线偏暗，姜娆眨了几下眼才适应。

满殿文武分列两侧，紫袍绯袍青袍绿袍，一层层几乎望不到头。

高高的御座上垂着一道珠帘，帘后可见孙太后的身影。

珠帘另一侧设了一张略低些的座椅，上面坐着一个身着杏黄衣袍的男孩，那大约就是小皇孙了。

姜娆的目光从珠帘移开，转而扫视那些台下的朝臣，认出了很多人。

有些曾与父亲同殿为官，共同修撰文书；有些曾到姜家赴宴送礼，亲口夸过她聪慧；也有些当初追捧谄媚之辈，如今低着头，甚至不敢看她。

姜娆收回目光，面上平平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姜家没有错，自己得抬起头来，站直了，就像当年站在姜府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时一样。

只是那时她站在父亲身后，现在她站在自己选定的路上。

然后她听见珠帘后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例行公事地说道：“定王一路辛苦了。”

从她出声之后，这大殿上没有一个人再私下张望。

足可见其分量。

项炳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折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一个宦官小步趋下来，接了过去，转身捧到珠帘后。

太后展开看了看，然后点点头，便放在案上：“说说吧，北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项炳深呼一口气，从北戎兵力开始说起，又谈及防线调整与马疽防查的经过。

无论真正目的为何，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入京述职，所以他讲得条条具体，句句实在。

项炳说了整整两炷香的功夫，中间甚至没有停顿。

大殿里十分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朝臣们的神色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转变，有人侧耳倾听，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始终绷着脸，不给反应。

姜娆站在他身后，默默旁观着这一切。

此刻站在大殿中央，面对满朝文武与珠帘后的太后、皇孙，她本该紧张的。

可现在她的心里很平静，平静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或许，该畏惧害怕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直到项炳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殿中安静了几息，无人敢第一个开口评价。

只有珠帘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孙太后缓缓说道：“好，以后北部防务依旧由你执掌调度，至于姜维一案……”

她在此处停顿，满殿之人都一同屏住了呼吸。

接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同审理，一个月内呈报结果。”

这话一出，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有人抬起头来，满脸震惊。

个别武勋派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几分，将目光投向珠帘，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在此事上，他们其实并无立场反对，终究没有出声。

也有一些人缓缓出了口气，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了。

姜娆则攥紧了袖中的手，不让自己失态。

方才孙太后似乎也看了她一眼，只是那道目光隔着帘子，分不清楚。

随后珠帘后传来一声吩咐：“赐宴席。定王一路风尘，先歇一歇，明日再议边务。”

满朝官员躬身行礼，山呼如仪。

珠帘后那道身影缓缓起身，小皇孙也从椅子上下来，被宦官牵着往侧殿去了。

殿中的人三三两两往外退出，脚步匆匆，私语窃窃。

经过姜娆身边时，有好几个人明显加快了脚步。

项炳转过身来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袖中紧攥的那只手拉出来，握在掌心里。

她指尖冰凉，渗着冷汗，被他握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