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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河集的地底,越往深处走,那股由腐败血肉、防腐药剂与经年不散的尸气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便越发浓烈。
仿佛凝成了实质的瘴气,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与衣物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浸泡过腐尸的浊水。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原本明亮的鲛脂灯已被更为廉价的幽绿磷火所取代。
跳动的火焰将过往人影拉扯得扭曲而怪异,如同无数在地狱边缘挣扎的鬼魅。
这条甬道通往的区域,是枯河集最见不得光的地方,被称为“尸街”。
在这里,活人与死人的界限被模糊,只要出得起价,你可以买到任何你想要的尸体,或是即将变成尸体的活人。
洛璃在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炼尸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前没有任何装饰,只是随意地堆散着十几具残缺不全的肢体。
有的断口平整如镜,是被利刃斩断。
有的则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野兽生生撕咬开来。
暗红色的血水从那些肢体的断口处渗出,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顺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在低洼处凝成一滩滩半干的暗色血洼。
几只浑身漆黑的不知名甲虫正趴在一条断臂上,贪婪地啃噬着残存的腐肉,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死亡的气息,那是比战场上的血腥更加阴冷、更加黏稠的、属于被亵渎的亡者的怨念。
一个戴着黑色眼罩、整张脸被一道从额头斜划至下颌的狰狞旧疤贯穿的独眼老妪,正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堆被剖开的人体内脏旁。
那些内脏尚冒着微弱的白气,被随意地堆在一张肮脏的石台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
老妪手里拿着一柄锈迹斑斑、刃口却磨得异常锋利的刻刀,正慢条斯理地剔着一根大腿骨上残存的碎肉。
她的手法极其娴熟,刀刃贴着骨膜滑过,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喀吱声响。
每一刀都精准地将筋肉剥离,最后留下一根光洁如玉的惨白骨骼。
“我要一具尸体。”
洛璃开门见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最寻常不过的货物。
老妪头也没抬,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刻刀依旧在骨头上不紧不慢地游走,刀刃刮过骨膜,发出又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响。
她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如同夜枭在暗夜深处啼叫,在这幽暗寂静的尸街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这里的货,都是论斤卖的。姑娘要什么成色的?是要刚断气的,还是死了几天的?是要完整的,还是只要几个零件?只管开口,老太婆这里,什么都有。”
“女尸,骨龄不超过二十,生前修为在金丹境以上,肉身完整无缺,资质绝佳。”
洛璃逐条报出自己的要求,每一个字都不容置疑。
这些条件,是她根据云梦泽那缕残魂的特性精心推算出来的。
那女孩修习的是上古阵道,对肉身的感知与承载能力要求极高。
寻常凡躯根本无法承载她那双能看穿法则脉络的天生阵瞳,更遑论支撑她日后布置那些威力上古大阵。
唯有修为足够高、根骨足够好、且神魂已散但肉身机能尚存的年轻女尸,才能成为她重获新生的完美容器。
洛璃的话音落下,老妪手中那柄正娴熟游走的刻刀猛地停住了。
刀尖悬在一根尚未剔净的筋膜上方,纹丝不动。
整个铺子前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死寂。
只有远处甬道尽头传来的隐隐人声,以及那些啃噬腐肉的甲虫发出的沙沙细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妪缓缓抬起了头,那只剩下的、如同蒙了一层浑浊泥浆的眼珠,从洛璃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
片刻后,她阴恻恻地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要求这么高,怕是用来做夺舍容器的吧。姑娘倒是内行。有倒是有,整个尸街,也就我老婆子这里有一具符合条件的。就怕你,出不起价。”
说罢,老妪将手中那柄沾满碎肉与骨屑的刻刀随手丢在一旁的石台上,发出一声当啷脆响。
她用腰间那块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擦了擦满是血污的手。
站起身,佝偻着背,转身掀开了铺子深处一块悬垂着的、沾满了灰尘与暗色污渍的厚重黑布。
黑布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凝如白雾的寒气扑面而来,让这幽暗的铺子温度骤降。
黑布之后,竟是一口通体以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冰棺。
棺身晶莹剔透,散发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寒气,棺盖与棺身咬合得严丝合缝,表面刻满了防止尸身腐败的封禁符文。
透过那层透明的冰棺,可以清晰地看到,棺中静静地躺着一名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
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肌肤苍白如雪,细腻得看不到一个毛孔,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眉心正中,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如同雪地上落下的一瓣红梅,为她那过于完美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流云法袍,衣料的质地极好,即便在冰棺中存放了多时,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泽。
领口处以银线绣着一个精致的云纹徽记,那是某个大宗门内门真传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的标记。
即便已经死去多时,这具肉身依旧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法则威压,如同沉睡的宝剑,锋芒虽敛,剑气犹存。
洛璃的左眼重瞳悄然运转,透过冰棺,她能清晰地看到这具躯壳的骨相极佳,每一根骨骼都莹白如玉,经脉的分布更是堪称完美。
丹田虽已空无一物,却依旧保留着金丹境武师特有的宽阔与韧性,能容纳的气血和罡气远超寻常武者。
这女子生前,毫无疑问是某个大宗门倾尽资源培养的天之骄女。
“里世界流出来的货。”
老妪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血垢的手指,得意地敲了敲冰棺的棺盖,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宗门的一位内门真传弟子,据说是跟人争夺道韵碎片时被围攻陨落,刚死不到三天就被我的人收了回来。金丹肉身机能保存得完好无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嘿嘿,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本来是打算留着卖给万古尸庭那些老怪物炼制高阶尸傀的。”
她顿了顿,那只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价格。
“一,百,块,中,品,源,石。少一个子儿,都不卖。姑娘若觉得贵,出门右转,那里有的是三块下品源石一具的破烂货。”
一百块中品源石。
这个价格足以让绝大多数武者倒吸一口凉气。
换算成下品源石,便是整整一万块,足以买下一百个铁脊堡那样的小型坞堡,足以让一个资质平庸的武者一路畅通无阻地修炼到先天境巅峰。
对于普通武者而言,这根本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
但对于刚刚洗劫了万古尸庭外门一位金丹长老全部身家的洛璃而言,这笔钱,她拿得出。
洛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老妪报出的不是一百块中品源石,而是一百块路边的碎石。
直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砸在老妪脚边。
“连棺材一起,我全要了。”
老妪掂了掂布袋,独眼亮起贪婪的光,立刻让开身子。
“成交!姑娘好魄力!这冰棺您带走,以后要是还需要这种货色,只管来我老婆子这儿,包您满意!”
洛璃没有理会她的谄媚。
她走上前,伸出右手,五指轻轻覆在那口寒气森森的万载玄冰棺棺盖之上。
入手处一片冰凉刺骨,那股寒气仿佛有生命般,试图顺着她的指尖钻进经脉,却被她体内那股灼热的先天罡气轻易化解。
意念微动,一股庞大的空间之力便从她指尖涌出,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口沉重的冰棺连同棺中那具沉睡的女尸一并笼罩。
下一秒,庞大的冰棺便在老妪眼前凭空消失,被收入了那枚储物戒中那片空间里,只留下地面上一滩尚未干涸的寒气水渍。
离开那片令人压抑的尸街,洛璃又转入了枯河集最外围的酒肆区。
这里与方才那片死寂阴森的尸街截然不同,是一片由无数简陋帐篷与低矮石屋拼凑而成的混乱地带。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浊酒刺鼻的酸味、烤肉焦糊的烟气,以及无数底层武徒与流民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汗臭。
划拳声、叫骂声、以及女子轻浮的笑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里鱼龙混杂,浊气弥漫,是枯河集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也是各种真假情报与谣言最密集的温床。
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你可以在这里打听到任何一个势力的动向,也可以在一顿饭的功夫里,将你编造的假消息传遍整个东南。
洛璃在一家生意最冷清、灯光最昏暗的酒肆角落,寻了一张满是油污的方桌坐下。
她对面的长条凳上,早已坐着一个将全身裹在宽大黑袍里、脸上蒙着一层厚厚黑布、只露出一双精明如鼠般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的情报贩子。
这人身上没有任何修炼者的气息波动,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常年混迹于地下世界才有的狡黠与谨慎。
“东南荒原那座巨型道墟,还有多久开启?”
洛璃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抛出三枚银角子,银币在满是油腻的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她早已从苏清寒整理的情报中得知的、这片区域最受关注的核心情报。
蒙面人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飞快地伸出手指,如同青蛙捕食蚊虫般迅捷地将那三枚银角子扫入袖中。
银币在他袖口里发出几声细响,便再无声息。
他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快了。我的人刚从那边回来,亲眼看到道墟外围那层终年不散的灰色迷雾已经开始变薄了。最多不到八个月,迷雾就会彻底散尽。届时,那座小世界大门,便会再次打开。现在这个消息还只在我们这些情报贩子之间流传,但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东南。”
“里面什么情况?”
洛璃追问,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蒙面人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劣质浊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
那是一种对远超自己理解范畴的、如同天灾般的力量的本能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