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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盘子!”一个独眼头目提着酒坛,拿着烤鸡晃进来,“南郑那边探子回来了!”
“说。”革里眼抢过烧鸡上的一条鸡腿撕咬,油汁顺着乱糟糟的胡子往下淌。
“汉中府把周围各县的兵都缩回南郑、城固几个大城了。
沔县粮仓增了兵,但也就两千号人,多是卫所的老弱残兵。”
“沔县……”革里眼浑浊的眼睛亮了,“就是那个存了二十万石军粮的沔县?”
“正是!官军剿咱们的粮草,都是从那儿运!”
堂内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二十万石粮,够几万人吃一年。
“但有个麻烦,”独眼头目压低声音,“西营的摇黄军黄龙、袁韬那些头领,也到洋县了,怕有四五千人人。还有……”
“还有甚?”
“听绿林弟兄说,汉中本地也冒出来几股土寇。
最大的一个叫‘九条龙’的,占了巴山里头七八个寨子,手下全是本地青皮,熟悉山路。
咱们的游哨在城固城外,跟他们的人碰上了,差点打起来。”
革里眼将鸡骨头扔进堂外的火堆,发出“嗤”的一声。
“黄龙那些废物,被四川的什么‘整塌天’撵得像狗一样跑回来,也配跟老子争食?”
他站起身,将乌纱帽往桌案上一撇。
“传令:左金王、乱世王各部,三天内到西乡会齐!然后来追咱老子。”
“老营的人马,明天就朝沔县开拔。告诉小的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堂内的喧嚣:
“沔县的粮,老子要了!谁敢拦,就剁碎了喂狗!”
“至于黄龙、王老虎那些杂碎……”革里眼狞笑,“等老子吃饱了,再慢慢收拾。”
当日,西乡县成了人间地狱,革里眼贺一龙命令第二日便要启程,可没有足够的时间在西乡县耍子。
革里眼的命令简单粗暴:“要凑齐十日干粮。”
流寇们得了命令,像蝗虫般散入县城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
他们不需要“征收”,只需要抢夺,东街李记布庄里,老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千岁爷爷、千岁爷爷爷饶命啊!小店真的没有存粮了……”
“没有?”一个脸上刺着“天”字的老贼一骨朵砸开柜台,里面滚出几串铜钱和碎银。
老贼用刀尖挑起老板的下巴:“粮食呢?”
“真的、真的,我这是布庄,没有什么粮食,只有店中伙计和自己食用的,都让前几批千岁爷爷拿走了……”
“那你就吃老子一刀。”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老贼拎着滴血的头颅,对缩在角落发抖的老板娘和两个女儿咧嘴一笑:
“我就喜欢三四十岁的娘们儿,比年轻女子浪多了。”
类似的场景在全城各处上演。抢不到足够的粮食,就抢人口,女的叫不羡羊,娃儿叫和骨烂,老的叫饶把火。
青壮男子被草绳拴成一串,充作“饥兵”或者“夫子”。
他们背粮运货;美貌女子则被拖进兵营,轮流玩耍。
若要攻城,他们就是背负土袋,消耗箭矢的耗材,哪日没了粮食,便要杀了他们充饥。
西乡城外,汉江支流的河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水边滩涂上,数百具尸体胡乱堆积着,有些已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
这些都是“无用的,不听话”的人,多是反抗者、走不动的老人、哭闹太凶的孩童。
这对所谓的义军,毫无用处。革里眼部从来不带累赘。
城池被洗的干干净净,百姓自然也是生活无着。
一万五千余名流寇裹挟着近两万哭哭啼啼的“夫子”和妇女、半大孩子,离开已成废墟的西乡县城。
他们像一股污浊的洪水,沿汉江北岸向沔县涌去。
沿途村庄闻风而逃,或是躲进山中早已备好的堡子,逃不掉的,便被这股洪流吞噬。
在距离沔县还有三十里的褒城镇,发生了第一场像样的战斗。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自白水王二起事以来,汉中就成了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四战之地。
许多地方都筑了寨堡,褒城镇也不例外,镇里有个万历年间的老武举,自张献忠、革里眼向西折返开始,便汇集了镇上两百多户人家联合了周围几个村的青壮,凑出五六百人。
平日里也是呼喝操练,想依仗镇墙和临时赶制的刀矛,抵挡贼寇。
若是一般的贼寇还则罢了,不曾想这次遇到的名动天下的革里眼贺一龙部。
革里眼见惯了这种阵势,他甚至懒得亲自指挥。
懒洋洋的窝在一颗树下,早有亲兵给他铺好了凉席,他一手摇着蒲扇,一手喝着米酒,不急不缓的说道:
“使者说什么?”
“掌盘子,使者说愿意给我们提供粮米一百石,活猪十头,银子七百两。”
“这么点儿东西,就想打发老子?哼,反正咱老子啥都少,就是人多。死点人也少吃点老子的粮食。”
“贺锦,你去办。咱老子睡一觉。”
“瞧好吧掌盘子。”
贺锦转身即走,道旁还站着个褒城镇出来的乡老,眼巴巴的等着贺锦答复。
贺锦也不说话,将刀抽了出来,翻转手腕耍了个刀花,斜斜一劈,便将那乡老杀翻在地。
贺锦一声呼哨,本部两三千的老贼,便驱赶着两千多从西乡掳来的百姓,让他们砍伐树木,亦或是制作土袋。
贺锦观那寨墙低矮,便想用树木和土袋堆出个坡来,好让士卒们登上冲击。
“百姓们顿时哭喊一片。”
“快点,再磨蹭,仔细你们的脑袋。”
革里眼在树下倒是睡得香甜,西乡县里抓的两三个漂亮婆娘,正坐在席边摇着蒲扇。
直到临近中午,革里眼才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时,两千多百姓饥兵已经在贺锦的逼迫下,准备好了土袋或者木桩。
贺锦骑着一匹杂毛马,左手努力的控制着缰绳,显然这高级玩意儿对他来说还需要时间熟悉。
“老少爷们儿们…旁的老子也说不来,便不多说了。
老子只说一句,马上就要吃晌午了,冲到那堡子边,将土袋或者木桩扔到城下,回来便可领个饼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