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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城门一线直接指挥的张全昌,在城门被内应打开、贺一龙率精锐突入时,已身负数创,甲胄破碎,血染征袍。
但他深知此门一失,全线皆崩。眼见贼潮涌入,他非但没有随溃兵后退,反而嘶吼着“杀贼!”。
带着最后数十名亲兵家丁,逆着人流,向城门洞发起了近乎自杀的反冲锋。
这是绝望而悲壮的一幕。他们像礁石一样短暂地挡住了洪流,张全昌手中卷刃的长刀连续劈翻三名贼寇,直至与贺一龙麾下一名凶悍的头目迎头相撞。
刀剑交击,火星四溅。张全昌终因力竭伤重,动作稍缓,被对方一矛刺穿肋下,另一把刀随即砍中他的脖颈,一连宰了十几刀才罢。
这位以勇悍著称的悍将,最终倒在了距离洞开城门不足二十步的血泊之中,怒目圆睁,望着城内升起的黑烟,气绝身亡。
他的战死,也标志着城门区域抵抗的彻底终结。
张应昌看到弟弟惨死城门,心如刀绞,双目尽赤。
但他身为更高阶的将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城墙已不可守,必须为城池,保留余地。
他强忍悲痛,下令残存的、还能听从号令的家丁和部分卫所兵,逐步脱离城墙战线,向城内收缩。
他选择的核心据点,正是汉中府的行政中枢——府衙。
那里墙高门厚,建筑复杂,或许还能凭借地形支撑一时。
一路上,他不断收容被打散的小股官兵,且战且退。
退至府衙时,身边已聚集了三四百人,其中不乏带伤者。
他立刻下令关闭府衙大门,用能找到的一切杂物堵塞通道,占据制高点,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掌盘子!北面!北面有大队人马!”一名浑身是血的探子连滚爬爬地冲到贺一龙马前,声音充满了惊恐。
贺一龙心头一跳,急忙在亲兵搀扶下跑上城墙,向北望去,只见奔逃的人群中,正有一只马队杀得兴起。
除了这支截杀富户的马队外,北方还有一支军容截然不同的队伍,他们正静静地列阵于原野之上。甲胄、武器都在手中身上,显然是一股规模极大的,能随时投入战斗的老营兵。
人数虽不及他的大军,但旗帜鲜明,阵型严整,刀枪磨得透亮,反射着寒光,一股肃杀之气隔空都能感受到。
更重要的是,那队伍中飘扬的旗帜……贺一龙的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
“西营……张献忠的人?!”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被黄雀盯上了!
对方显然就是等着自己拼光老本打破城池,再来摘桃子!
“快!快!别他妈抢了!贺锦!带你的人去北门!
蔺养成!去东门!给老子把城门控制住,关上!快!”
贺一龙急得跳脚,声音都嘶哑了。城内还没完全拿下,城外又来了更强的恶狼,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当张应昌退入府衙时,道臣刘宇扬已经在那里了。
这位文官此刻反而显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官袍穿得整整齐齐,乌纱帽也戴得端正,胡须仿佛还用梳子刮过。
只是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中带着一丝决绝。
他拒绝了张应昌让他突围的好意。
看着衙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和喊杀,听着城内各处传来的哭喊与狂笑,刘宇扬惨然一笑。
“张将军,你尽力了。是本官无能,未能筹措足够粮饷,未能说服瑞王……以致有今日之祸。本官对不起朝廷,对不起圣上啊。”
他望向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又看向堆积在院中以防万一的柴薪、灯油。
“城池陷于贼手,我等守土之臣,有何面目苟活?这府衙,乃朝廷威仪所在,绝不能沦为贼窟,供那革里眼玷污坐堂!”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殉道般的狂热。
“张将军,你可愿随本官,以此身、此衙,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忠贞?”
张应昌默然,环视身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部下,知道突围无望,最终重重抱拳:“末将将率部死战,以随宪台!”
刘宇扬点了点头,那好,这火把便由府衙破了之后,你亲自点燃,本官便先走一步。
说罢,刘宇扬又去寻了根绳子,在幕友的帮助下,甩过了横梁。
“大明陕西督粮道、赞理军务臣刘宇扬,今日与城偕亡,上报皇恩,下谢百姓!”他对着京城方向整冠肃拜,随即踏上了幕友准备好的独凳。
刘宇扬一边踩上凳子,一边吟道: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送大人上路!”张应昌率部拜了拜,转头率领残兵,在府衙门口和院墙边,与涌来的、试图冲入抢劫的流寇,展开了最后一场短暂而激烈搏杀。
突然,城门处传来了爆豆子一般的响声。听着与火铳类似,但声响十分密集,又如同水滴屋檐一般连续不断。
“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与流寇零星的火铳闷响截然不同,更清脆、更急促、更连贯,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高效率的杀戮韵律。
这突如其来的、闻所未闻的密集铳声,让城南正在劫掠或试图向城内深处推进的流寇为之一愣,许多人的狂欢表情僵在脸上。
紧接着,是沉闷的“轰隆”的爆炸声,以及那种他们更加熟悉的、但此刻听来却无比整齐骇人的呐喊与脚步声。
“南门!南门又有兵进来了!”
“什么动静?官军还有炮?!”
“赶紧给咱老子御敌!”蔺养成咆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