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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面色凝重,“下官已命部将率兵前往,才收复了鸡头关。
但此事也给下官提了个醒——若下官此刻拔营而去,万一关中再有什么变故,汉中便无兵可守了。“
刘宇扬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鸡头关真降西贼了?”
“千真万确,不过现已收复。”
“但守军降贼之举,令下官深感忧虑。
下官思来想去,不如在汉中多留一阵,将鸡头关、大巴关几处要害一并加固防守。
待秋后关中局势稍稳,下官再徐徐返川。
如此,既可保汉中一方平安,也算下官为国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他说着,又深深一揖,“大人觉得如何?”
刘宇扬沉默了很久。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岁,面容端正,举止有礼,怎的也不像是个招安的土匪。
想到这里,刘宇扬的心中稍定。
他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官场腔调:
“李将军为汉中操劳,本官心中是知道的。
好罢,既如此,本官就再宽限你一些时日。
既然将军愿意暂留,替朝廷守住北面门户,本官也不便强行请你回川。
不过汉中疲敝,粮草还需你从川中转运,汉中官府可不负责了。”
李诚心中大喜,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下官遵命。”
书房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些。
李诚顺势将那两幅卷轴展开,一幅是唐人写经,一幅是宋人山水。
这都是从瑞王府库房里挑出来的,虽非顶尖名作,却也颇有可观之处。
刘宇扬虽故作矜持,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那幅山水上多停了几息。
李诚看在眼里,适时开口:
“下官乃一介武夫,赏鉴字画如同牛嚼牡丹。
这些好东西放在下官那里也是蒙尘,不如借花献佛,送与大人赏玩。
大人若是觉得还入得了眼,下官那里还有几件,改日一并送来。”
刘宇扬终于露了一丝浅淡的笑意:“李将军倒是会做人。”
“大人说笑了。”李诚拱了拱手:”
下官初登官场,许多事都不懂。以后还要仰仗大人提携指点;
若是朝廷的嘉奖文书中有大人提携之恩,下官日后便是大人门下的一条黄犬。
大人叫咬谁,下官便咬谁,绝无二话。”
这话粗鄙得近乎谄媚,但恰恰是一个“土贼出身“的武将该说的。
刘宇扬心中最后的几分警惕,在这句粗俗的效忠之词中,悄然松动了些许。
但刘宇扬愉快的心情很快便又浮起一层阴影。
“行了。”他摆了摆手,将头靠在椅背上,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着:
“你的心意本官知道了。募兵之事,本官不拦你,但须节制。
鸡头关那边,也须尽快修缮。至于报捷的文书......”
他顿了顿,“本官会据实奏报,将军的功劳,本官不会抹杀。”
“多谢大人!“李诚再次躬身,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下官铭感五内!”
刘宇扬将茶盏端起,刮了刮盖碗,正要饮用。
这显然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但李诚佯装不知,继续说道:“大人刚才略有愁容,可是忧虑失陷亲藩之罪么?”
是啊,藩王失陷,你不去寻访,反而封了他的王殿。
“大人,是我们不去寻找,是我们封了王殿。”
“我们”,李诚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刘宇杨双目如电般射向李诚。
手指李诚颤抖道:“竖子!!!”
“汝害某于不义乎……”
“大人多想了,当时事急从权,小将也无甚好办法。”
“小将也正派人四处寻访王爷,只是担心凶多吉少罢了。”
李诚一边说一边拱手往后退,欲要告辞而出。
刘宇杨颤抖道:“滚!”
说罢举起砚台便要砸去,似乎又舍不得端砚。
亦或是怕真个砸中并激怒李诚,又换成画卷朝李诚扔来。
“末将不过一游击将军罢了,大不了将我告身收了回去,至于大人嘛……”
李诚一边说着一边退出了门外。
“我们可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个小蚂蚱。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如何应对圣上的雷霆。
末将在川中也做的好大的肥皂生意,若是需要用钱。大人支应一声便是。”
“滚!!!”
李诚恭敬告辞而出。
走出别院大门时,董伟低声问:
“将军,怎么样?“
李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槐树的阴凉下,接过凉茶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
边灌边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黑漆大门,嘴角慢慢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信了。”
“信什么了?”
“他信我很在乎朝廷的官职、他信我要努力配合他打点失陷藩王之事、他信我只是一个粗通文墨的武夫。
他信了很多,唯独不会相信,我们敢裂土封疆,想逐鹿中原。”
六月末的汉中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呼吸。
街面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板,尽管生意冷清,总归有了人烟气。
城外麦田里有人在收割残余的麦子,城门口新设的粥棚前排着长队,粥香混着尘埃味,飘进城门洞里。
刘宇扬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方端砚被他反复把玩,又小心地放回匣中。
那幅砸人的宋人山水被他挂在书案对面的墙上,看了一会儿,又取下来换了另一幅。
最后他铺开纸,重新提笔,新写了一封措辞平和的公函发往西安。
只说汉中已平,广安游击李诚守城有功,请朝廷酌情嘉奖,压根都不敢提瑞王的事。
而城外的大营里,八千新兵正在烈日的曝晒下列队。
汗从额角淌进领口,浸湿了新发的短褂。他们的脚步还不整齐,但已在慢慢变得统一。
再训练一段时间,便要下放到各处营伍补充兵员了。
李诚合上手中的名单册子,目光投向窗外,那是营房围墙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商贩。
叫卖的叫买的一片嘈杂。还有些涂脂抹粉的婆娘,在军营附近晃悠。
只需要一两斤米面杂粮,就能将自己胯下那根驴货松快松快。
自营头滚雪球式壮大以来,李诚已经无法,也无力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了。
只能揉揉脑袋。装作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