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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嘴不硬。”
“刚才还说要是我选了杀就让我躺海底,这还不硬?”
“那是实话。”
“实话也可以不这么说的。”
九命猫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海面的碎银:“本座活了几百年,学不会说软话。但本座做的事比说的话多。”
扎兰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只猫让她想起了许多年前她在魔山老怪的宫殿里养过的一只黑猫——那只猫从不叫唤,不撒娇,但每次她被锁魂咒疼得蜷在角落里的时候,那只猫就会无声地钻到她怀里,贴着她的胸口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直到她的疼痛缓过去。
后来那只猫死了。
魔山老怪说它挡了他的路,随手掐断了它的脖子。
扎兰握着舵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她看着船头那只蹲着的九尾猫,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快艇在海面上航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天边开始泛白了——先是深海蓝的尽头渗出一线蟹壳青,然后那蟹壳青慢慢被染成淡粉,淡粉又被烧成橘红。
海面上的月光被晨光一寸一寸地吞没,太阳从海平线
扎兰看到了桃花岛的轮廓。
那一片小小的岛屿从海雾中浮现出来,岛上最高的楼宇在晨光中闪着碎金似的光。
她的视线越过港口和城镇,落在山坡上那栋别墅上——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三楼阳台上趴着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尾巴在晨风里摇来摇去。
白小妹。
她趴在阳台栏杆上,远远地看到海面上那艘快艇驶入视野,尾巴猛地翘了起来,然后朝船舱里喊了一声什么。
不一会儿,阳台上又多了几个身影——林婉披着晨袍,林亿举着望远镜,福原爱子抱着孩子,苏婉清端着茶杯,孙晓敏举着平板,尹小萱拿着听诊器。
所有人都出来了。
扎兰把快艇靠上码头的时候,别墅的大门已经开了。
曹剑平站在码头尽头,身后是晨光万丈的桃花岛海面。
他穿着一件灰色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跳下快艇,嘴角弯了一下。
扎兰站在码头上,隔着几步看着他,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T恤上蹭了枯叶和灰尘,黑布鞋沾满了泥,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一只连夜赶路的小兽。
“回来了?”
曹剑平问。
扎兰点了下头:“回来了。”
曹剑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把挂着小海豚挂坠的钥匙——扔给她。
扎兰接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银色钥匙,上面那个小海豚的挂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什么?”
“码头西边第三家海鲜店的包间钥匙,”曹剑平说,“蒜蓉扇贝,今天中午请你。”
扎兰攥着那把钥匙,低头看了很久。等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那双二十年被压制的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有平静——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期待。
白小妹从山坡上跑下来,狐尾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风,一把抱住扎兰的胳膊:“你回来了!本仙还以为你要在缅甸待好几天!昨晚你没遇到危险吧?那个魔山老怪有没有发现你跑了?”
扎兰被她连着摇了好几下,笑着摇头:“没有,我跑得很顺利。”
“那你这身衣服怎么这么脏?”
“钻了丛林。”
“本仙还以为你打架了!”
“没有打架,只是跑路。”
白小妹回头瞪了一眼九命猫妖:“死猫,你说好去接人的,怎么比她还晚回来?”
九命猫妖从快艇上跳下来,抖了抖毛:“本座在船上蹲着,怎么接?”
“那你怎么不帮她开船?”
“她是驾驶员,本座是保镖,分工不同。”
“你——”
林婉从后面走过来,拦住了白小妹还要继续较真的势头,看着扎兰,笑了笑:“回来就好,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赵秀娥在厨房煮了粥。”
扎兰看着林婉那双温和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
她跟着人群往别墅走,手里攥着那把挂着海豚坠饰的钥匙。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别墅里飘出了粥的香气,混着晨光和海风的味道,温暖得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
扎兰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看向海面上那艘空荡荡的快艇,看向远处天水相接的地方——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追兵,没有黑烟,没有魔山老怪的气息。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着,像那颗在魔山老怪高台上的黑色陶罐里缓慢旋转的金色气息,已经在黑暗中找到了它的目标。
扎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了。
别墅的晨光里,所有人围坐在餐桌边,赵秀娥端着一锅热粥出来,福原爱子在给孩子系围兜,白小妹在抢林亿碗里的咸菜,孙晓敏在平板上记账,尹小萱在给九命猫妖量体温,苏婉清在晨光中翻了一页书。
曹剑平坐在主位上,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挂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外套,尺码是扎兰的。
那件外套是在她进门之前,林婉悄悄挂在椅子上的。
扎兰站在餐桌边,看着那把为她留着的空椅子,看着那件干净的白外套,看着满屋子的人或忙碌或吵闹但都在等着她坐下来的姿态,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她走过去坐下来,把外套披在肩上。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像是要把过去二十年漏掉的温暖一口气全补回来。
窗台上,九命猫妖蹲在阳光下,看着餐桌边那个终于肯露出笑容的年轻女孩,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着。猫青衣无声地落在他旁边,断尾轻轻搭上了他的尾巴尖。
“你做到了,”猫青衣说,“你把她救回来了。”
九命猫妖没有回头:“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但你给了她跑的理由。”
九命猫妖沉默了几秒,尾巴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本座只是做了该做的。”
猫青衣笑了,那笑容里有三百年重逢之后的安心,也有对这个小师弟终于学会了温柔这件事的欣慰。
窗外,桃花岛的码头上,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正缓缓离岸。船上坐着一个穿着灰斗篷的身影,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的手心摊开,里面有一缕极淡的金色气息,正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着,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蛇。
灰斗篷的身影抬起头来,隔着晨光和海雾,远远地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栋白色的别墅。
“猫青衣,”他低声说,“找到你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掌心那缕金光收进了袖中,渔船缓缓驶出港口,朝着更远处的海面漂去。
别墅里,扎兰忽然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
白小妹在旁边看到了:“怎么了?烫着了?”
扎兰摇了摇头,放下粥碗,转头看向窗外。晨光明媚,海鸥盘旋,码头上的渔船来来往往,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她握住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没事,”她收回目光,对白小妹笑了笑,“就是有点冷。”
白小妹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那条狐尾搭了过来,毛茸茸的尾巴缠上了扎兰的肩膀,暖融融的。
扎兰低头看着那条温暖的白尾巴,嘴角弯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喝粥。
窗外,那艘灰斗篷的渔船已经消失在了海平线的尽头。
没有人注意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