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撤!”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孤零零地亮着,像一颗砸进深水的石子。
扎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微微收紧,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那二十年的情绪全部压回胸腔底下那个已经不再上锁的盒子里。
后颈的锁魂咒印记已经彻底消失了,骨头缝里再也没有那种被无形锁链拽住的沉重感。她攥了攥拳头,确认自己的手是稳的,然后开始行动。
她没带任何行李。那个小小的背包里只有赵秀娥塞的半块云片糕、一部联络用的手机和腰间的短刃——足够了。她甚至没有换衣服,依然是那身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重新扎成一条紧马尾,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双软底黑布鞋换上。
她在缅甸的密林里待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样的鞋能在夜晚的石头路上跑出最轻的声音。
扎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三秒。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口废弃的古井,只有远处塔楼的通风口偶尔传来一两声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她轻轻拉开门,侧身滑了出去,然后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咔嗒声。
她没有走正门。
黑色宫殿的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从六岁被魔山老怪从集市上捡回来的那天起,她就把这座宫殿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拐角、每一块松动的石板都刻在了骨头里。
她知道哪条走廊的月光会暴露人影,知道哪段阶梯的第三级台阶会发出吱呀声,知道哪个通风口能通向后山的悬崖。
扎兰贴着墙壁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像猫,那二十年被压制着的修为此刻全部解放出来,像被解开闸门的洪水,推动着她的每一根肌肉纤维以最高效的方式运转。
她穿过黑暗的长廊,绕过巡逻弟子的岗哨,侧身闪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裂隙石缝——这是她小时候自己发现的逃生路线,连师姐萨古娜都不知道。
裂隙石缝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死多年,但扎兰知道怎么用一根短刃撬开它。
她用刀尖插进锁孔,手腕一翻,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她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扎兰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伏在门缝边一动不动地听了五秒——远处没有任何脚步声追赶过来。她呼出一口气,侧身钻了出去。
门外是悬崖。
月光照在悬崖色的海。扎兰蹲在悬崖边缘,低头看着下方百米处那片树海的轮廓,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风从她耳边呼啸掠过,头发在身后扬起,她调整着身体的姿态,精准地落入一棵巨树的冠层,借着树枝的弹性缓冲了落势,然后像一只敏捷的野猫一样在树冠之间连续跳跃了十几下,落在了丛林的地面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上方那座黑色宫殿的轮廓。
月光下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山脊上,每一扇窗户都黑沉沉的,没有一盏灯是亮的。
魔山老怪今晚在闭关练功。
他每到月圆之夜都要闭关三个时辰,这是他唯一的规律,也是扎兰选择今晚撤离的原因——她算准了那个时间窗口,每一个细节都算得分毫不差。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黑色宫殿最高的塔楼里,魔山老怪正站在一扇窄窗后面,那双深陷的眼睛透过层层夜雾,看着她跳下悬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手里攥着那个黑色陶罐,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扎兰啊,你跑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跑得越远越好,以后不要再回来了离开这里,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没有追。
他只是转身,把陶罐放回高台上的架子上,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说了一句:“猫青衣,今生要是有缘本座就会亲自去找你。不过,杀鸡焉用牛刀!”
“乌骨扎!”
他冲门外喊到。
“在!主上有何吩咐?”
一个披着灰色斗笠的人进来了。
“跟踪扎兰,找到猫青衣!”
“遵命!”
乌骨扎出去了。
密林里,扎兰在飞奔。
她的速度极快,快到她踩过的每一片落叶都在她脚尖离开的瞬间才微微颤动。她知道去海边最短的路线——穿过这片丛林,翻过两座山,再沿着河谷往下走五公里就是缅甸西海岸的一处小渔村,那里有一艘她私藏在礁石洞里的快艇,船里存着足够开到桃花岛的燃油。
她跑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停过。
凌晨三点,丛林边缘的最后一棵榕树被她甩在了身后,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西海岸的海面铺展开来,碎银般的光点在浪尖上跳跃着。小渔村在五百米外,黑漆漆的屋舍轮廓在夜色中静默地趴着。
扎兰压低身形沿着沙滩边缘的礁石带摸向那个石窟。
石窟被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遮住了入口,从外面看只是一处普通的岩壁裂缝,但她侧身钻进去之后,内部豁然开朗——一艘白色的快艇稳稳地浮在洞内的浅水区,船身被油布盖着,引擎加满了油,驾驶台侧面绑着一个密封的防水袋。
她掀开油布,跳上快艇,启动引擎。马达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在石窟的岩壁上回荡了几圈,然后稳稳地运转起来。
扎兰解开缆绳,推动油门杆,快艇缓缓滑出石窟入口,驶入了月光下的海面。
夜风迎面扑来,咸湿而冰凉,吹散了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站在驾驶台后面,一只手握着舵轮,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但那个“撤!”字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快艇全速向南航行。
海面在月光下展开,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银色镜子。扎兰的视线越过船头,看着前方天水相接处那道模糊的线——那是桃花岛的方向,是她只待了不到两天却已经在心里扎了根的地方。
她想起曹剑平递给她手机看那张码头夕阳照片时的表情,想起白小妹那双明明警惕却最终让开了路的琥珀色眼睛,想起九命猫妖蹲在茶几上对她说“本座不会让你受苦”时的认真,想起赵秀娥趁人不备塞给她油纸包时的温柔,想起林婉在客厅里轻轻叹气说“行吧你决定就好”的包容。
那些人没有把她当敌人。
他们把她当成了一个迷路的、需要被拉一把的人。
扎兰握着舵轮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然后那个弧度又迅速被压了下去——她看到前方海面上有一个黑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她的船靠近。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刃。
但那个黑影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从海面上浮出半个身子,九条尾巴在月光下拖出细长的暗影。
九命猫妖。
他踩着海水,像是站在平地上一样,绿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两团幽光,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你怎么来了?”
扎兰把船速降下来,在离猫妖三米的地方停住。
九命猫妖没有上船,他蹲在海面上,仰头看着她,声音平静:“本座接你。曹总说你一个人回来路上不安全。”
扎兰愣了一下:“他让你来的?”
“他让猫天豹来的。本座是主动来的。”
扎兰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为什么?”
九命猫妖的尾巴尖在海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因为本座答应过不会让你受苦。锁魂咒是解了,但魔山老怪那个人不会轻易放你走。本座怕他追上来。”
扎兰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绿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温度压回去,然后侧了侧身:“上船吧,我带你回去。”
九命猫妖从海面上跃起,无声地落在快艇的船头,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在月光下像一把银色的扇子。
扎兰重新推动油门,快艇再次加速,划开海面,朝着桃花岛的方向疾驰。
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痕,在月光下闪烁着碎银似的光。
沉默了一会儿,扎兰先开了口:“九命。”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萨古娜的师妹,我是魔山老怪的徒弟,我是来杀曹剑平的。”
九命猫妖蹲在船头没有回头,但他的尾巴尖在月光下轻轻动了一下:“因为你选择了不杀。”
“我要是选了呢?”
“那你现在已经在海底下躺着了。”
扎兰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但九命猫妖听见了。他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又动了一下。
“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九命猫妖说。
扎兰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弯得更深了:“你跟你那个师兄一样,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