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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的目光在扶苏脸上,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欣喜,像是真被这提议勾起了兴致。
殿下要如何证明,我能达到破阵的要求?他问。
扶苏袖口一摆,转身朝院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月光从他苍白的侧脸上淌过去,照出一层很淡的冷。
简单。他,今夜,你随我再进一次王宫。我会让阵法在一瞬之间脱离昆仑镜。阵法脱了主,空出手来,由你接上。你接得住,就证明你有资格顶替昆仑镜,替我那父皇坐镇这大阵。
他顿了顿,那双眼在夜色里慢慢转过来,盯住萧禹。
可你若接不住,阵法没了昆仑镜,就会撕开空间乱流。乱流一卷,你兴许就被送到哪个异世界去了。到了那地方,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他停在那儿,语气放得极平:所以,你若没有把握,现在就作罢。只当今夜,我从没来过。
这话听在萧禹耳里,像一把递到面前的刀。刀柄朝外,刀尖朝里,摆出一副随你选的架势。
可萧禹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既已走到这一步,就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扶苏肯把这样的秘密摊到他面前,又岂会放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平平安安地活在这座王城里?今夜不去,明日这院里,怕就要多出几尊兵马俑来。
他笑了笑,神色如常:上次夜探王宫,我见识过昆仑镜掌控虚空的能耐。让我顶它太久,是不成的。但若只是顶上一阵,想来还难不倒我。
扶苏那张僵着的脸,忽然就松了。嘴角爬上一丝货真价实的笑,连眉眼都跟着舒展开。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转过身,大袖一振,声音里透出几分急迫:事不宜迟,这就入宫。我那父皇,就要回来了。留给咱们的时辰,不多了。
萧禹微微点头,跟了上去。他看得出来,扶苏今夜这般急着登门,已是等不下去了。这个人等这一刻,怕是等了不知多少年月,一分一秒都不愿再多熬。
扶苏领着他们绕到院墙的暗影里,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面镜。那镜子古旧,镜面却清得能照出人心,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纹。他将那镜子往半空一抛,镜面猛地亮起,一道幽蓝的光柱垂下来,在三人头顶。
光柱地,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里,是翻涌的虚空,深不见底,像一口通着别处的井。
扶苏一步跨了进去,身形没入那幽蓝之中。萧禹与林瑶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也迈步进去。
再睁眼时,三人已立在王宫深处。
大殿空阔,灯烛早就熄了大半,只余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把那些朱红的巨柱照得明明灭灭。萧禹抬起头,目光顺着那高得望不见顶的藻井一路往上,在那两团悬于半空的、朦朦胧胧的光影之上。
那是昆仑镜,和东皇钟。
它们悬在那里,看似触手可及,却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介于虚实之间,既在这宫里,又仿佛压根不在这个世界。萧禹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极沉极冷的气息自那两件器物上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扶苏也抬着头,望着那两件至宝,声音压得极低。
我现在就去引导阵法,把大阵与这两件神器的关系,暂时断开。他道,这断口,只维持一个刹那。一个刹那之后,你必须立刻顶上昆仑镜的位置。差一瞬,阵法反噬,我那父皇就会察觉。
他偏过头,直视萧禹:你可备好了?
萧禹点了下头,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必备。殿下放手施为便是。
扶苏盯着他,似要从那平静里看出些什么,末了只哼了一声:好。
他没再多言,双臂一抬,双手结印。那双手在胸前翻飞,快得只剩残影,一道道法诀被他打入虚空。殿中起了风,那风自地下涌上来,裹着冷气,打着旋往上卷。
他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一层光。
那是阵纹。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阵纹,像一张铺在大地上的巨网,从大殿中央向外漫延。金色的光顺着那些纹路游走,先是一条线,再是一片网,最后,整座大殿的地面、墙、巨柱,全都被那光纹点亮,亮得刺眼。
萧禹的眼,一点点地眯了起来。
他看见,那本来顺着一个方向流转的大阵,此刻竟硬生生地逆转了。
灵力倒灌。纹路逆行。
那一条条金色的光,本是从王城的四面八方,顺着地脉,源源不断地汇入这大殿,供养着悬于半空的昆仑镜与东皇钟。可扶苏这一番施为,竟是将那汇流的方向,生生扭转了过来。原本流入的,开始倒流;原本汇聚的,开始溃散。像是一条奔流了千年的大河,突然被人从源头拦腰一斩,那滔滔河水失了方向,在河床里乱撞乱窜。
殿中的空间跟着扭曲。眼前的宫殿、巨柱、藻井,被那逆行的阵纹扯得忽大忽,像浮在水面上的倒影,晃得人眼花。灵气凝成的乱流在半空里横冲直撞,撞上巨柱,轰然炸开;撞上穹顶,又兜头砸下。整座大殿都在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失控的力场,从里到外,撕成碎片。
扶苏人在阵心,衣袍猎猎,满头黑发被那逆风卷得漫天飞舞。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毕露,脸色白得像一张无字的纸。他双手死死地按在阵眼之上,一声低喝,将最后一道法诀,硬生生地,砸进了那逆转的阵法中央。
开!
轰的一声,无形的气浪自他脚下炸开。那气浪无影无形,却狂暴得惊人,震得整座大殿都往下沉了一沉。大殿里的长明灯齐刷刷地熄了,又齐刷刷地亮了,灯焰明灭之间,照得所有人的脸都狰狞起来。
而这一沉,便顺着那遍布全城的阵纹,传到了整座地下王城。
黑暗里,有人睡得很沉,翻了个身,浑然不觉。
可也有人,才刚刚合眼,尚未睡实,忽然觉着身下的床榻轻轻晃了一下。起先以为是梦,闭了眼又睡,可那晃动又来了。一次,两次,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剧烈。
地底,在颤。
有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他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窗外传来推门声,再是脚步声,杂乱的、慌乱的脚步声,从各条巷子里往外涌。
怎么回事?地、地动了?
我也觉着了!这王城建在地底下,从来稳当得很,怎么突然就晃起来了?
别是真出什么事了吧!
门一扇扇地打开,灯一盏盏地亮起来。睡眼惺忪的男人裹着外衣,披头散发的妇人拉着孩子,全都涌到了街面上。他们仰着头,看着头顶那黑沉沉的、无形的天,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惶。
别慌!都别慌!有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扯着嗓子喊,可他那声音,自己都在打颤,这王城有始皇帝留下的阵法护着,天塌不下来!
可这一嗓子,并没能安抚住谁。
人群越聚越多,交头接耳,东张西望,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眼尖,指着王宫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那上头!那上头有光!
众人齐齐回头。果然,那王宫的方向,正有一圈极淡的幽光,贴着地面,一闪一闪地往外漫。那光像水,又像雾,顺着街道,顺着墙角,缓缓地渗过来,所过之处,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跟着微微发亮。
可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街角处,自打众人记事起,就日夜不息地站着的那些兵马俑。
那些手持长戟、甲胄鲜明、时刻守卫着这座王城的陶土士兵。那些在坊市间穿梭、买卖营生、与活人一般无二的陶土百姓。那些拉车驮货、往来奔走的陶土牲畜。
他们,全都,停了。
就在那幽光漫过的一瞬间,他们一齐僵在了原地。有的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有的正要挥动手中的长戟,有的张着嘴,像是要招呼生意。可他们就这么,齐刷刷地,顿住了。面上的神情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眼里的神采却像被抽走了一般,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然后,那层覆盖在他们身上、遮掩了无数年的活气,褪了。
他们,重新变回了陶俑。
灰扑扑的,僵硬的,无知无觉的陶俑。就那么在街边、在巷口、在坊市里,以种种诡异的姿态,凝固成了一个又一个死物。
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尖叫像一把刀子,划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他、他们不动了!这些陶人不动了!
我相公!我相公他……他刚才还跟我话,怎么、怎么就……一个女子死死攥着身旁那早已僵住的陶俑的手,那手冰凉,没有温度,也没有一丝生气。
他们这是……变回陶土了?
这王城,是不是要塌了?是不是始皇帝留下的法阵,撑不住了?
一时间,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满城的人群里,疯狂地蔓延开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抱着孩子没命地往家跑,有人跪倒在地,朝着王宫的方向砰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乞求着那高高在上的始皇帝能显一显灵,救一救他们。
整座地下王城,在这一夜,乱了。
而这一切骚动的源头,那王宫深处的大殿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两团悬于半空、原本朦朦胧胧的光影,正一点点地,从虚幻里,浮出真实的轮廓来。
昆仑镜先显了形。那是一面古镜,镜身温润,似玉非玉,镜面如秋水,却照不出人影,只映着一片幽深无垠的虚空,仿佛那镜里,藏着另一个无边无际的世界。
东皇钟紧随其后。那是一口大钟,青铜铸就,钟身上刻满了上古的、谁也认不全的铭文与图腾。它一出真身,便轻轻一摇,一声钟鸣要透出来,那钟声虽未及敲响,却已沉得能压塌山河。
两件神器一现出真身,那种属于天地至宝的气势,便再也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