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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你太让寡人失望了地,扶苏的脑子里,轰地一下,全明白了。
他的父皇,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这座大阵里,一直都留着一道后手。那后手,他这做太子的,半点也不曾察觉。可它确确实实地,就藏在那千百年的阵纹深处,无声无息。一旦有人敢动这阵法,那后手便会立刻,将他父皇从万里之外的异世界,惊动回来。
甚至,他此前那些年,为了破解大阵而做的种种试探,一次次地偷动阵纹、一点点地窥探中枢,他那父皇,恐怕,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可父皇什么都没。
父皇不动声色,由着他折腾,由着他以为,天衣无缝。只等到他真正伸手去取那两件至宝的这一刻,才将那道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雷霆,狠狠劈下。
这才是父皇。
这才是那个,能以一己之力,压服诸子百家、远征异界的,始皇帝。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死亡恐惧,将扶苏整个人,彻底包裹住了。那是他数千年的岁月里,从未有过的、冷到骨髓里的恐惧。什么野心,什么不甘,什么坐了万年太子不得登基的怨恨,全都在这一瞬间,被那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玄黑的大氅铺在碎裂的金砖上,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黑蛇。他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父皇!父皇明鉴!
他嘶吼着,声音没了平日里的从容笃定,只剩一片凄厉的、撕心裂肺的慌乱。
儿臣……儿臣是被那些外来的人给蛊惑了啊!
是他们整日里,在儿臣耳边些混账话!什么……什么哪有万年的太子,什么父皇您长长久久不归,这天下,迟早是要交给儿臣的……
是儿臣糊涂!是儿臣耳根子软,被他们给动了!
他抬起头,满眼都是泪,那泪在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可儿臣,儿臣的本心,绝不是要背叛父皇啊!儿臣只是见父皇一个人,在那异世界征战,太辛苦,也太危险了。儿臣心里过意不去,这才想着,试着执掌这阵法,也好,也好帮父皇分一份忧……
他到这里,连自己都不下去了。
这些话,苍白,无力,破绽百出。那每一个字,都是现编的,编得极烂。他扶苏自己听了,都觉得荒唐。可在这滔天的威压之下,在父皇那无言的怒火之下,他的脑子,就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实在,也寻不出更体面的托词了。
又或者,早在他做出那个决定、决心背叛父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眼前这一跪,这一哭,这一番荒唐的辩解,不过是临死的挣扎罢了。
而那始皇帝,此刻,却根本没有心思,来教训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一声冷哼,自那无垠的虚空之上,沉沉地压下来。
滚回宫去,好生反省。
那声音冷得,像是能冻住这一方天地。
紧接着,异变陡生。
那一直被扶苏催动玄光、死死压制在袖中、剧烈反抗了不知多久的东皇钟,忽然,像是得了主子的号令,猛地一挣,轰然爆出一圈青铜色的光。那光烈得惊人,直接将扶苏的袖口与神通,齐齐震碎。
那口巨钟,脱了扶苏的掌控,昂然冲天。
它没有半分迟疑,钟身一旋,那庞大的力量,竟直接,将这弥合了不知多少年的虚空,硬生生地,撞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它的铜身一没,钻入那虚空裂缝之中,追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感应,朝着昆仑镜逃走的方向,呼啸而去。
它去追昆仑镜了。
可下一瞬间,虚空之中,陡然炸响一声怒喝。
那喝声,如同九天神雷,自天外,自地心,自这世界的每一寸虚空里,同时轰隆隆地,滚过。
贼子敢尔!
那两个字,携着无尽的威严与怒火,震得整座地下王城,都跟着猛地一颤。
紧接着,是钟声。
一声巨大的、浑厚的、仿佛能压塌天地的钟鸣,凭空,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钟声无孔不入。它钻进每一个活人的耳朵,撞进他们的胸膛,敲在他们那砰砰乱跳的心上。即便隔了千丈万丈,即便隔了厚厚的岩层土壤,那钟声,依旧清晰得,像是就贴在耳边撞响。
而那些兵马俑。
那些方才才从活人变回陶俑、僵立满城的兵马俑,在这钟声之下,连一丝反抗的气力都没有。他们的陶身,在空中,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
砰!砰砰!!
一尊接着一尊,炸了。
那些散在各条街巷、各个坊市里的陶俑,如同被点燃的爆竹,接二连三地,炸成了漫天的碎陶。碎片四射,尘土飞扬,那一具具或持戟、或牵马、或叫卖的身形,就在这钟声里,轰然,化作了齑粉。
而那些活生生的人族,那些片刻之前,还在街上哭喊奔逃的幸存者们。
他们,此刻,却是一个,也没有了。
就在萧禹逃走的那一刹那,他们已经,全都被纳入了那面昆仑镜之中。那镜中,仿佛自成一方世界,将他们那数万条性命,尽数,护在了里头。
若非如此,这钟声下,在场的这些凡人,怕是要当场,死去大半。
而那钟声,到底也还是,窜进了扶苏的耳朵里。
他跪在地上,那钟声一入耳,只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喉咙一甜,一股腥热的血气,自胸腔里,直冲上来。
噗!
他张口,接连吐出好几口鲜血。
那血,染红了他胸前的深衣,又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碎裂的金砖上。他的脸色,本就已经苍白如纸,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泡烂了的纸。
而他,连擦一擦嘴角的血,都不敢。
因为,下一瞬间,一道身影,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人的出现,没有半分征兆。
仿佛,他本就在那里。
又仿佛,这整片天地,这整座地下王城,乃至这广袤的、无垠的世界,都只是他足下,一方随时可以踏碎的棋盘。
来人,一身玄黑色的龙袍。
那龙袍,不是寻常的衣料,而像是,用那最深沉的夜,最浩瀚的星空,一点点,织就而成。袍身之上,那五爪金龙,以暗金色的丝线,绣得栩栩如生。那金龙双目如电,鳞爪狰狞,随着来人那极轻的动作,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要脱衣而出,吞天噬地。
他负手而立,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却自有一种,顶天立地、睥睨万物的气度。他那一张脸,隐在光影之间,看不太真切,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一双眼睛,沉,且威。
那里头,既没有多余的怒,也没有多余的喜。有的,只是一种,历经了万古、踏遍了三千世界的,绝对的,冷漠。
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过是蝼蚁撼树。
而他头顶,那口去而复返的东皇钟,正悠悠地,盘旋着。钟身青铜流转,铭文吞吐,一圈圈玄奥的光,自钟口垂,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那钟悬在他头顶,便如悬着一整个寰宇。
而他,便是那掌控寰宇的,先天神明。
正是那位,征伐异界、君临天下的,始皇帝,嬴政。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扶苏。
没有话。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甚至没有碰到扶苏。只是隔空,轻轻一握。
扶苏的身子,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无上的大手,给生生提了起来。他悬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着,那玄黑的大氅,像一面死旗,猎猎地往下掉。
而下一瞬,他的脖子,便已经,进了那只手里。
那手掌,极稳,极沉。五根手指,铁箍一般,扣在他的咽喉之上,只消稍稍一收,便能将他的喉咙,连着那最后一口气,一并捏断。
。
那始皇帝,终于开了口。他那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唇齿间,砸下来:
你方才,带进这王宫里来的,是什么人?
扶苏悬在半空,被那手掌,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的脑子,此刻,竟是前所未有地,清楚。
他看见了他父皇这暴怒的模样。这份怒,这份亲自出手、将他提在掌中的怒,已经明了一切。
萧禹他们,竟然,从他父皇的手中,逃了。
这怎么可能?
扶苏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昆仑镜,他父皇,可是足足,祭炼了几千年啊!那印记,早已刻进了镜子最深的核心里。若论常理,父皇只消随手,那么一招,那镜子,便该乖乖地,破开虚空,飞回到父皇的手心里来。
可如今,父皇不但没能召回来,反而,还亲自追了出来,还追丢了。
父皇此刻的模样,分明,是已经,感应不到那昆仑镜的位置了。
难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萧禹,那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居然,把那面父皇祭炼了几千年的昆仑镜,给,给炼化了?
这,这得是何等层次的、对空间之道的掌控啊!
那么,萧禹之前在他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那些,那些犹豫,那些试探,那些只能顶上一阵的示弱……岂不,全都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那个人,从头到尾,就从来没有,信任过他扶苏,哪怕一分一毫!
想到此处,扶苏只觉那扣在咽喉上的手掌,收得越来越紧。那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榨干他肺腔里,最后一点空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艰难地,张开发干的嘴唇,喉咙里,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
父皇……他、他们……只是,从外头,招揽回来的……幸存者……
是……是霍猛……霍猛带回来的……
他们……他们的基地里,还有人……还没带回来……
父皇……父皇可以让霍猛,带您……去,去找他们的……基地……
他拼着最后那一口气,把这几个字,吐了出来。
他想着,只要把霍猛,把那个基地给供出来,父皇顺着这条线追下去,不定,就能抓住萧禹他们。而他自己,也就能,多活上那么一刻。
可他没想到,这霍猛二字一出口,那始皇帝非但没有半分消气的意思,反而,愈发的,怒不可遏。
霍猛?
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