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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
无名问责卷上的半个名字停在那里。
墨迹很旧。
像十六年前写下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补完。
白阶上方,那道不辨男女的声音缓缓落下来。
“晏孤鸿。”
“你把无名卷带回来。”
“终于肯来领剩下的一半了?”
晏孤鸿站在第一层石阶上,没有抬头。
他的背影很薄。
灰袍垂在白阶上,几乎与周围一片空白融在一起。
若不是怀里那册无名问责卷还在震,沈照夜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前面根本没人。
“晏前辈。”
沈照夜叫了一声。
晏孤鸿没有回头。
陆青檀立刻也开口:
“晏孤鸿。”
孟听澜道:
“前任内笔阁阁主,晏孤鸿。”
辛照雪怔了一下,随后道:
“老师,晏孤鸿。”
裴玄知站在最后。
他盯着那块空白名牌,很久没说话。
石阶两侧的十块名牌都亮着。
顾怀山。
谢无恙。
陆青檀。
贺云舟。
温扶摇。
沈照夜。
裴玄知。
孟听澜。
辛照雪。
何守章。
唯独晏孤鸿那一块,什么都没有。
明明人就站在他们眼前。
可塔不认。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主笔阁第一层:名录阶。”
“规则:入阁者须有名。”
“异常:晏孤鸿姓名残缺,不计入入塔人数。”
“后果:若三次报数均未将其计入,他将从同行者记忆中彻底脱落。”
“当前报数:一次。”
沈照夜心口一紧。
“三次报数。”
众人看向他。
“什么?”
顾怀山问。
沈照夜迅速把规则说了。
陆青檀脸色一变,立刻翻开入塔前签过的约束文书。
十一道灵印都还在。
可最下方那一枚属于晏孤鸿的灵印,正在一点点变淡。
陆青檀没有犹豫,提笔在旁边写:
“晏孤鸿。”
笔尖刚落,墨迹便被纸吸了进去。
不是渗透。
是消失。
她又写一次。
依旧消失。
“普通纸记不住他。”
陆青檀沉声道。
晏孤鸿终于回头。
“别浪费墨。”
顾怀山皱眉。
“你早知道会这样?”
“十六年前进过一次。”
晏孤鸿道。
“那次我有完整名字。”
“出去时只剩一半。”
贺云舟问:
“哪一半?”
晏孤鸿看着无名卷上的“晏”字。
“姓还在。”
“名被主笔留下了。”
沈照夜道:
“为什么只留名?”
“姓是家族给的。”
“名是入内笔阁后,天律主笔重新录过的。”
晏孤鸿抬头,望向长阶最高处。
“它认为,我的名归它。”
白阶上方,那道声音轻轻笑了一声。
“本来就归我。”
贺云舟猛地按住剑鞘。
“谁归你?”
“名字是人家的。”
“你写一下就成你的了?”
上方没有回答贺云舟。
反而是第一层两侧的名字牌同时闪了一下。
贺云舟名下,多出一行小字。
“言语粗鄙。”
贺云舟瞪大眼睛。
“它还骂我?”
陆青檀看了一眼。
“不是骂。”
“它在给你补录。”
贺云舟脸色顿时更难看。
“我不要。”
他抬起袖子去擦。
擦不掉。
温扶摇取出一根银针,直接把那行小字刮花。
石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上方那道声音沉了一点。
“毁坏名录。”
温扶摇道:
“写错了,改。”
那道声音没有继续说话。
贺云舟看着被刮得乱七八糟的小字,认真道:
“四师妹。”
“嗯。”
“这次回去,我少说你两句药苦。”
“你平时也没敢说。”
“我心里说过。”
温扶摇看了他一眼。
贺云舟安静了。
陆青檀却若有所思。
“它可以在名牌上补写评价。”
“说明这里记录的不只是姓名。”
“还有别人对一个人的定义。”
沈照夜看向那块属于晏孤鸿的空牌。
“如果我们能替他写呢?”
晏孤鸿摇头。
“你们的墨落不上去。”
“那就不用墨。”
沈照夜走到空牌前。
谢无恙立刻跟上。
“小心。”
“我不碰。”
沈照夜站在牌前,抬头道:
“晏孤鸿。”
空牌没有反应。
他继续说:
“前任内笔阁阁主。”
“十六年前无名问责卷的执笔人。”
“曾用自己的名字压过天律主笔第一笔。”
“没救下九个人。”
“后来又怕承认笔有错,继续用了三年。”
晏孤鸿看向他。
沈照夜没有停。
“他有罪。”
“也在补。”
“他偷走了无名问责卷。”
“把自己剩下的一半名字藏了十六年。”
“今天出关,带着卷来问天律院。”
空牌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字。
只出现一道很淡的灰痕。
像有人在空白处,轻轻压下了第一笔。
晏孤鸿盯着那道灰痕。
“你为什么连我的错也说?”
沈照夜道:
“只说好的,像假证。”
“名字不是功德牌。”
“你做过什么,就是什么。”
顾怀山走上前。
“老夫也记。”
“晏孤鸿。”
“内笔阁前任阁主。”
“当年没能救人,后来躲了十六年。”
“但今日敢把自己送回这座塔。”
空牌上,又多了一道灰痕。
孟听澜也开口:
“公证司记录。”
“晏孤鸿,自愿提交无名问责卷。”
“其证词未完全验明。”
“其本人亦涉旧案。”
“但现阶段不得被主笔阁无名化。”
第三道灰痕出现。
辛照雪站在原地,眼睛微微发红。
晏孤鸿看向他。
“你不必替我说。”
辛照雪却道:
“我在内笔阁三百七十二年。”
“入阁第一日,是你教我握笔。”
晏孤鸿神色微动。
辛照雪继续:
“你说,执笔之前,先看人。”
“后来你闭关。”
“内笔阁的人只看卷,不看人。”
“我也一样。”
“这笔账,我认。”
他抬头,一字一句道:
“老师叫晏孤鸿。”
空牌骤然亮了一瞬。
灰痕聚在一起,慢慢显出一个字。
“孤”
不是姓。
是他的第一个名字。
晏孤鸿看着那个“孤”字,许久没有动。
白阶上方的声音冷了下来。
“辛照雪。”
“你替一个有罪之人作证。”
辛照雪道:
“作证不是替他脱罪。”
“是证明他存在。”
沈照夜看向辛照雪。
这句话,和青岚宗一路走来的逻辑很像。
一个人有罪,可以审。
有错,可以认。
但不能因为他有罪,就先把他的名字吃掉。
名字若没了。
人都没了。
还审什么?
问什么?
只剩一支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裴玄知一直没有开口。
无名卷上的“晏——”仍缺最后两个字。
空牌上,也只有一个“孤”。
晏孤鸿看向裴玄知。
“你不必叫我老师。”
裴玄知道:
“我也没打算叫。”
晏孤鸿点头。
“很好。”
裴玄知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到空牌前,目光落在那个孤字上。
“晏孤鸿。”
上方的声音立刻开口:
“裴玄知。”
“他骗过你。”
裴玄知神色不变。
“是。”
“他明知天律笔异常,却瞒了三年。”
“是。”
“他偷走无名卷,致内笔阁失去首案证据。”
“是。”
“他怀疑你父亲,却没有救裴照衡。”
裴玄知的指尖轻轻一动。
“也是。”
晏孤鸿看着他。
裴玄知继续道:
“所以我不原谅他。”
空牌上的孤字晃了一下。
上方那道声音像是在笑。
裴玄知却抬起眼。
“但我记得他。”
笑声停了。
“我记得小时候,他教我写第一个‘律’字。”
“写歪了。”
“他让我重写三百遍。”
“我记得父亲第一次带我进内笔阁,是他站在门口接我。”
“我记得他失踪前,来找过我三次。”
“我没见。”
裴玄知停顿片刻。
“第四次,他没有再来。”
晏孤鸿没有说话。
裴玄知的声音仍旧很平。
“晏孤鸿有错。”
“有罪。”
“也欠我一句解释。”
“在我问完之前,谁都不能拿走他的名字。”
空牌上的“孤”字之后,一点墨迹慢慢渗出。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挣扎许久,终于被迫松开一笔。
“孤鸿”
名字完整了。
同一瞬间,无名问责卷第十个空框里,也浮现出完整的两个字。
“晏孤鸿”
晏孤鸿身体晃了一下。
辛照雪立刻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命债簿翻出新字。
“晏孤鸿姓名暂时补全。”
“同行人数:十一。”
“第二次报数完成。”
“警告:主笔阁不认可“他人记名”。”
“将在第二层重新验名。”
沈照夜皱眉。
“只是暂时。”
晏孤鸿看向长阶。
“当然只是暂时。”
“它不会因为几个人开口,就把吃进去十六年的东西吐干净。”
贺云舟道:
“那就每一层都说一遍。”
晏孤鸿看他。
“你不嫌麻烦?”
贺云舟认真道:
“我记性还行。”
陆青檀在旁边道:
“你上个月借了我三块灵石,至今没还。”
贺云舟停了一下。
“对人名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