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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山看着向上的白阶。
“先走。”
“这里停得越久,越容易被它写东西。”
众人继续上阶。
第一层通往第二层,一共四十九级。
每走七级,石阶两侧便会浮出一张旧案残页。
残页上没有人名。
只有判词。
“扰乱仙盟。”
“构陷天律。”
“煽动小宗。”
“拒不认罪。”
“死不悔改。”
每一张残页的边缘,都有被撕去姓名的痕迹。
沈照夜走到第十四阶时,听见旁边有人哭。
很低。
像女人。
他没有回头。
入塔约束第二条:
听见背后有人叫名字,不得立刻回头。
哭声跟了一会儿,忽然变成一个孩子的声音。
“沈照夜。”
“小师弟。”
声音像林小鱼。
沈照夜脚步顿了一下。
谢无恙就在他身边。
“不是她。”
“我知道。”
沈照夜继续往上走。
背后的小姑娘又叫:
“沈师叔。”
“我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沈照夜指尖微紧。
谢无恙忽然开口:
“林小鱼不会这么说。”
“为什么?”
“她会先问你带没带吃的。”
沈照夜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面的声音立刻消失。
走到第二十一阶时,轮到贺云舟。
有人在后面喊:
“三师兄。”
声音是一个年轻弟子。
带着哭腔。
“你为什么不拔剑救我?”
贺云舟脚步猛地停住。
剑鞘轻轻一响。
陆青檀道:
“不要回头。”
贺云舟咬着牙。
“他说我没救他。”
“你都不知道他是谁。”
“可万一呢?”
谢无恙淡淡道:
“真要问你的人,不会躲在后面。”
贺云舟沉默。
随后继续迈步。
背后的声音陡然尖利:
“你不是护道剑心吗?”
“你连一个人都不敢回头看!”
贺云舟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沈照夜正准备开口,贺云舟自己说话了。
“我敢。”
“但我现在不回。”
背后声音一顿。
贺云舟低头看着剑鞘上那两张纸。
“以前我觉得,听见有人求救就要拔剑。”
“现在我要先看,是不是真的有人。”
“你要是真的,等我上去查。”
“你要是假的,我拔剑就是帮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上走。
剑没有出鞘。
背后的声音慢慢散了。
剑鞘上的“拔前先问”轻轻亮了一下。
剑阁白眉老修不在这里。
可贺云舟已经不需要别人替他验剑心了。
走到第三十五阶时,何守章忽然停住。
他看着旁边一块名牌,脸色发白。
“这上面……”
众人看过去。
石牌上写着:
“何守章。”
“命籍司旧库守吏。”
“十年无功。”
“知情不报。”
“随波逐流。”
“无关紧要。”
最后四个字,比前面的字更黑。
何守章盯着“无关紧要”,嘴唇慢慢发抖。
他在这群人里,确实最不起眼。
不是掌门。
不是逆命者。
不是无籍魂。
不是主审。
不是前任阁主。
甚至连许应白那样的关键证人都算不上。
他只是命籍司旧库一个守吏。
守了许多年柜子。
没有立过大功。
也没敢在陈闻礼出事时站出来。
若不是乙三七柜底那块砖,他甚至不会出现在问责台上。
白阶上方的声音响起:
“何守章。”
“你可以留下。”
“他们不会记得少了你。”
何守章脸色更白。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动。
沈照夜立刻回头。
何守章还站在原地。
可旁边的人像没察觉。
辛照雪仍在往上。
孟听澜也没有停。
甚至陆青檀的报数文书上,“命籍司一人”那一行正在变淡。
沈照夜一把拉住谢无恙。
“少了一个。”
众人这才回头。
看见何守章时,顾怀山愣了一瞬。
“他是谁?”
何守章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辛照雪皱眉。
“命籍司的人。”
“叫什么?”
辛照雪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何守章站在石牌旁,像已经被那四个字压进了阶梯里。
无关紧要。
没人记得。
所以可以被留下。
沈照夜快步走回去。
“何守章。”
何守章抬头。
眼睛已经红了。
沈照夜道:
“旧库乙三七,是你把柜子挪开的。”
何守章嘴唇动了动。
“只是挪柜子。”
“没有你挪,陈闻礼石片出不来。”
陆青檀也回过神。
“何守章。”
“命籍司旧库守吏。”
“保存乙三七柜封禁前留影。”
“在裴玄知要求封库时,同意三方复检。”
孟听澜接上:
“公证司记录。”
“何守章是旧库乙三七开证见证人之一。”
辛照雪脸色难看。
他终于想起了名字。
“何守章。”
“你在命籍司旧库守了二十七年。”
何守章声音发哑:
“二十九年。”
辛照雪一顿。
“对。”
“二十九年。”
顾怀山也开口:
“你还替我们省了一次砸柜子的赔偿。”
陆青檀看向他。
“师父。”
“这也是事实。”
何守章眼眶更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终于有人记得,还是因为顾怀山记住他的方式实在有点奇怪。
石牌上的“无关紧要”开始褪色。
沈照夜抬手,将掌心众生纹贴近石牌。
“一个人是不是重要。”
“不是你写的。”
“也不是他做的事够不够大。”
“他站在这里。”
“就是同行的人。”
石牌震了一下。
最后四字彻底裂开。
何守章脚下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泥松了。
他踉跄一步,被辛照雪扶住。
命债簿重新显示:
“同行人数:十一。”
“主笔阁尝试抹除何守章失败。”
“记录:名字由见证维系。”
何守章缓了很久,低声道:
“多谢。”
顾怀山摆手。
“出去以后,若命籍司发奖励,别忘了青岚宗。”
何守章:“……”
陆青檀道:
“师父,他刚从被遗忘里出来。”
顾怀山认真道:
“所以趁他现在记得我们,先说。”
气氛被他搅得松了一点。
可没人真正放下警惕。
因为主笔阁刚刚证明,它不会只盯晏孤鸿。
它会从关系最薄的人开始吃。
一个人若没人记。
没人替他说出具体做过什么。
名字便会变成最容易撕掉的一张纸。
众人终于走完四十九级白阶。
第二层的门已经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
是一条很长的案卷廊。
左右两侧摆着无数卷架。
每一只格子前都挂着木牌。
有的写名字。
有的空白。
更多的木牌上,只写着一个模糊身份。
“某宗掌门。”
“某村遗属。”
“某案证人。”
“某名弟子。”
他们没有名字。
只剩用途。
廊道尽头,立着两扇门。
左边门上写:
“主笔室。”
右边门上写:
“归路。”
裴玄知看着左门。
“主笔室不可能在第二层。”
辛照雪也道:
“白塔共有九层。”
“主笔室应在第九层。”
晏孤鸿看向右边的归路。
“也没有哪座塔,会把出口放在第二层。”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上浮出新的提示。
“主笔阁第二层:旧案廊。”
“两门皆假。”
“真路藏在被忘记的案卷中。”
“警告:同行人数异常。”
“当前人数:十二。”
沈照夜的呼吸骤然停住。
十二?
刚才明明还是十一。
他立刻回头数。
顾怀山。
谢无恙。
陆青檀。
贺云舟。
温扶摇。
自己。
裴玄知。
晏孤鸿。
孟听澜。
辛照雪。
何守章。
十一。
没有多。
沈照夜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一。
可地面上的影子,不是十一道。
白塔没有灯。
光从卷架缝隙里渗出来,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怀山身后一条。
谢无恙一条。
陆青檀一条。
一条一条数过去。
十二道。
多出来的那道影子,站在队伍最后。
很瘦。
头微微歪着。
像一个抱着卷轴的人。
沈照夜没有立刻回头。
因为入塔约束里只写了——
听见背后呼唤名字,不得立刻回头。
没写看见多一条影子该怎么办。
他伸手,轻轻扯了一下谢无恙的袖口。
谢无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
眼神瞬间冷了。
其他人也逐渐发现不对。
没人出声。
那道多出来的影子却先动了。
它抬起一只手。
像要点队伍里某一个人的名字。
随后,一道陌生的声音贴着所有人的后背响起。
“报数。”
“第三次。”
“少一个人。”
陆青檀手中的文书,无风自动。
十一道灵印中,有一枚正在慢慢变成黑色。
可那枚灵印上方的名字,被墨遮住了。
他们看不见——
这一次,主笔阁准备让他们忘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