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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拿筷子压住小碟。
“晚了一分钟,待遇还这么好,我选择闭嘴。”
“你能闭到吃完,我再送你一口汤。”
“那口先留着。我怕你忘。”
唐柚拿鞋尖碰了下他的鞋边,自己先咬了一口鸡腿。
一张六人桌,总算坐满。
上午分开的方向也跟着铺开。唐柚的桌边放着写乱的分镜,江辞那本里删线比正文多,顾南桥夹着展览折页,宋听澜的志愿者证压在餐巾纸旁边。我和林晚星的两本笔记还叠在中间,六个人说起话来,谁也没等谁先作汇报。
唐柚最先忍不住。
“老师让我删掉一棵树!”
江辞刚把鸡腿翻了个面。
“树干什么了?”
“我拍了同一个人从树前走过、从树后走出来,想接在一起。老师说注意力全被树抢走了。”
“说明树演得比人好。”
唐柚的筷子停在他碟子上方,江辞立刻把那只鸡腿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我夸树,没说你。”
“更气人了。”
宋听澜喝了口汤,替唐柚把差点滑下桌沿的分镜纸压回去。
“树先留在电脑里。鸡腿再不吃,下午只能演冷餐。”
唐柚总算低头吃饭,嘴仍没闲着。她将同一组三张照片换了两个顺序,班里有人看出等待,有人看出争吵,她自己先想到了迷路。
“因为你早上画错路线。”江辞说。
“那叫提前体验主题。”
顾南桥吃完汤里那块豆腐,才接上自己的上午。
“声音展排了二十分钟。前面那个人戴上耳机以后,一直不肯摘。”
“好听吗?”唐柚问。
“第一段脚步很好。第二段我听成了雨,图放出来,人在关着门的教室里翻书。”
宋听澜抬起脸。
“右边第二副耳机?”
“你听过?”
“去年摆过一版。我把关门声听成了推椅子。”宋听澜拿筷子指了指顾南桥的折页,“今年多了脚步,等会儿把名字发我,我再去听。”
顾南桥将展览名圈出来,推到她那边。
“最里面那副耳机声音偏小,要往左压一点。”
“记住了。”
江辞的上午最省道具,一支笔、几张纸,写一个等车的人。
“写到最后,人上车了。”他说。
唐柚已经翻开他的本子。
“前面划掉这么多?”
“老师让我砍一半。”
“你原来写了多少?”
“两页。”
唐柚翻到背面,只剩几行。
“你砍得也太听话了。”
“前面那页全在写他怎么数零钱。数三遍,公交都开走了。”
我夹走林晚星盘里一片藕。她的筷子马上追过来,压住另一端。
“问了吗?”
“现在问。能不能尝一片?”
“挑最大的问?”
我把那片还回去,换了旁边小的。她这才松筷子,顺便从我盘里夹走一块肉。
宋听澜恰好坐在她另一边,将全过程看完。
“晚星,你这个交换比例挺好。”
“他自己换小的。”
“我接受得也很主动。”我说。
林晚星低头吃那块肉,唇边压着一点笑。她在桌下用膝盖碰我,没把脚收远。
她上午讲的互相介绍也没少挨折腾。老师不准用“开朗”“温柔”“好相处”一类现成词,让他们拿具体事情替。
“我问的那个人说,她喜欢听别人说话。”林晚星讲到这里,将汤匙放回碗里,“我差点写成喜欢采访。后来多问一句,她想学配音,平时在听别人怎么用气息。”
“差得挺远。”我说。
“所以最后改了。”
唐柚马上接过去。
“那你介绍知野,会说什么?”
林晚星没急着答,先从我本子里抽出那张路线图。
“会画一条直路,再自己绕着走。”
整桌都听懂了。
我想替自己补一句怕晒,宋听澜已经靠着椅背笑起来。
“这个不用改,很具体。”
“我也能介绍星星!”唐柚举起筷子,“她会先说只吃一口,然后从别人盘子里挑最大的。”
林晚星将刚拿走的肉慢慢吃完。
“你先把我的藕放下。”
唐柚手里的筷子已经伸到她餐盘边上,闻言立刻转了方向,夹走江辞碟里一小块脆皮。
江辞低头找时,只剩一块缺口。
“我闭嘴闭半天,汤没喝到,鸡腿还少了。”
“我刚才问了。”唐柚说。
“你问的是晚星。”
“那你听见了,也没反对。”
顾南桥把自己的空碟往旁边移,免得下一筷子拐到她这里。
“你们先分清楚。再说下去,另一只也凉了。”
江辞护住最后半只。唐柚笑得趴到桌边,宋听澜将汤往里面挪,给她腾出放胳膊的位置。
我的路线图压着林晚星的讲义,唐柚的分镜搭在江辞本子上,顾南桥的展区折页最轻,让宋听澜的志愿者证压住。上午各走各的,到了十二点,带回来的东西和六份饭照样挤在一张桌上。
饭吃到后面,唐柚想起昨晚导出的粗剪。她将手机横到桌子中间,六个人挪了挪碗,勉强给屏幕留出地方。
车窗里的倒影先过去,接着海铺开。我画的堤岸只留了几秒,排球砸到额头那张倒留得很完整。
宋听澜看到那里,靠到椅背上。
“后辈,你在片子里承担得挺多。”
“后面还有正常的。”
“水泥那段?”
“那叫海堤。”
“行。海堤。”
她又往下看。我的那句说明接上画面,堤边新旧水泥的颜色刚好分开。
“居然听懂了。”宋听澜说,“晚星剪的?”
“唐柚剪,南桥调声音。字幕我做了一部分。”
“那你负责什么?”
“提供水泥。”江辞说。
我把他的汤往远处推了半掌。
“自己拿。”
江辞伸长胳膊够回来。
“野哥,战斗友谊经不起一句实话?”
“经得起。手也够得着。”
片子放到烟花便停了,后面仍空着。宋听澜将手机还给唐柚,没有顺手替她安排结尾。
“剪完可以拿到书店放。后面那面白墙空着,投影也能用。”宋听澜拿起手机,“我先给店长发个消息。周末闭店以后,应该好商量。”
唐柚连鸡腿都忘了啃。
“真的?那就不用六个人挤一块手机啦!(≧▽≦)”
“先别高兴太早。转接线、电脑、电源,你们自己带。”宋听澜转向我,“还有椅子。后辈负责搬。”
“为什么又归我?”
“你在店里熟。”
“我也熟。”林晚星说,“我跟他一起。”
宋听澜将水杯放回桌面,朝她点了下头。
“行。你负责挑位置,他负责出力。”
林晚星把手放进我掌心,指尖扣好,公开场合那点收着的劲儿还在,话却没往回藏。
“搬完给我留一把。”
“坐哪儿?”我问。
她留意到唐柚正往这边听,手上倒没松。
“挨着你的。”
唐柚立刻把脸转回屏幕,装得有点晚。江辞一口汤没咽完,肩膀先抖了两下。
宋听澜替林晚星把散开的讲义收回包边。
“知道了。你们那两把挨着放,省得他放完片还沿墙找位置。”
她把话头带走,林晚星也松快下来,手仍放在我掌心里。
我没意见。
六把都得搬。只要她那把真挨着我,前面的力气也不算白出。
吃完饭,体验日的上午便算结束。
宋听澜看了眼时间,把绕在手里的证件带理开,重新挂回颈前。
唐柚刚背好包,又停下来。
“听澜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呀?”
“你们的课结束了,我还没下班。”宋听澜替她拉上包没合严的那截拉链,“下午综合楼有场公开讲座,我得回入口帮忙。”
她和我们一起从食堂后门进了连廊。到了岔口,宋听澜停下来,朝右边指了一下。
“你们直走到西门坐车。别再照早上那条线绕体育场。”
唐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导览图,没替那条线辩解,只朝她摆摆手。
“那周末见。”
“先把片子剪完。”
宋听澜说完便转向综合楼。顾南桥将上午圈下的展览名发给她,她低头确认消息收到了,才继续往前。
往西门走那段,唐柚一路都在给片子补主意,到了站台又删掉一半。江辞听她说完,才提醒她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二。
“还有十二呢。”
“你刚才拍食堂窗口用了五。”
唐柚立刻将屏幕按暗。
“剩下的留着扫码。”
顾南桥从包里拿出充电线。
“有接口。”
“南桥最好了!”
“先上车再说。”
公交刚好进站。车厢不挤,最后两排都有空位。五个人上去,零零散散占了附近几张座位,谁想起上午哪件事便接着说两句。
唐柚坐下以后,还在形容那棵被删掉的树。顾南桥将充电线接好,问她原来的文件还留不留。
“留了。”唐柚说,“我准备以后给它找个别的地方。”
“那就行。”顾南桥把手机还给她,“片子里删掉,不用连文件也删了。”
江辞靠着座椅。
“你这么一说,她今晚能给那棵树单开一个工程。”
“也比她把整段硬塞回去好。”顾南桥说。
唐柚想了片刻,真在备忘录里写下一句。江辞凑过去没读完,她已经把手机翻到另一边。
“还没想好,不许看。”
“我就看见一个‘树’。”
“一个字也算。”
微信在这时跳出宋听澜的消息。
“店长答应了。周末闭店以后可以用,遮光帘和椅子用完归位。”
唐柚立刻从前排座椅间探过脸。
“那就定了!”
下一条紧跟着过来。
“电脑接口先发给我。搬椅子的也定了。”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
“前辈记性真好。”
“一般。主要有人好用。”
林晚星在旁边笑了一下,手里的笔却在我本子上又圈出一处。
前面三个人又闹起来。林晚星坐在我身边,把两份笔记叠在腿上,先翻了翻我被圈过的三处。
到了换乘站,唐柚、江辞和顾南桥陆续起身。唐柚临下车还在群里追问具体时间,江辞将她往车门那边带了一步。
“到站再问。先省点电。”
车门关上,三个人的声音隔在外面。公交继续往前,后排忽然空了不少。
林晚星把我的路线图抽出来,翻到楼梯那页。
“还剩两处。”
“回家讲。”
“现在讲。”
“刚才谁说回去?”
她用笔点住我画歪又擦过的那根线。
“你到了晚上,心思就不一定留在本子上。”
她说完便把册子往我腿上一压,目光留在纸面,像只在提醒学习安排。笔尖停在那道线旁,迟迟没往下一处移。
我听懂了。
也因为听懂,脑子很配合地往她不许想的地方跑了一步。
“我现在手挺老实。”我说。
“心思也算。”
“那我现在想什么?”
林晚星终于翻到下一页,身子却靠了过来。肩挨住我,空着的手沿座椅中间摸到掌边,和我扣在一起。
“反正不许提前想。”
她自己刚说完,读同一行读了两遍。第二遍结束,笔尖还停在原处。
我忍住没拆穿。
真把她说急了,损失的可能不止眼前这点讲题时间。何况她那句里还留着一个“晚上”,我听见了,暂时不准备提醒她。
我把本子往两个人中间转了些,从她圈出的第二处开始讲。
公交沿着午后的路往前开。她听了几句,脚尖又慢慢晃起来,牵着我的手一直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