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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是倒着下的。
滴答。
从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剥离,逆着重力,向黑漆漆的天空坠。
第七区,垃圾街。
倒悬的沙盒。
这里没有风。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放置了三天的隔夜猪油。
腥臭、腐败,混杂着下水道发酵的酸气。
姜寂站在老林肉铺前。
左肩的军靴外套破了一个大洞。
底下是刚才在十三层被修剪官剪掉后新长出的皮肉。
半透明,透着暗金色的骨膜。
很痒。
像有几千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抠进锁骨边缘的新肉里。
指甲嵌入薄皮。
用力刮擦。
一下。
两下。
皮破了。
渗出金红色的血珠。
血珠凝聚,鼓起,破裂,顺着胸膛往下流。
他没有停。
只是盯着肉铺后方。
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铁钩生了红锈。
倒刺很尖。
平时用来挂两百斤的白条猪。
现在挂着一个人。
或者,一具躯壳。
旧夹克。
花白头发。
满脸油污。
那张脸,和十三层里看到的幻象一模一样。
老林。
胸口喷着红漆:【废弃容器:002号】。
灰雾感知在脊柱深处疯狂跳动。
不是恐惧。
是某种被包裹在骨缝里的东西正在回应肉铺里那股劣质旱烟的味道。
差距太大了。
不是实力差距。
是高维文明对人类情感认知的维度压制。
总机把他送回这个锚点,把这个“老林”挂在这里,不是为了激怒他。
是为了测试。
【警告:检测到情感波动异常。】
【逻辑陷阱:因果律剥离已启动。】
视网膜上闪过淡蓝色的乱码。
挂在铁钩上的“老林”突然睁开了眼。
没有眼白,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寂儿……”
声音沙哑。
带着老林特有的烟嗓。
“爹疼……”
“救救我……”
周围倒悬的雨滴突然停滞在半空。
整条垃圾街的重力场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
只要姜寂往前走一步,只要他伸出手去触碰那具躯壳,只要他的脑电波里产生哪怕一丝名为“悲伤”的代码。
隐藏在躯壳体内的高维逻辑炸弹就会瞬间引爆,将他刚圆满的大夏龙脊炸成二维碎片。
姜寂放下抠伤口的右手。
反握杀猪刀。
哑光刀身在肉铺昏暗的白炽灯下,不反光。
冰冷,沉重。
他迈步。
军靴踩在悬浮的雨滴上。
没有声音。
他走到铁钩前。
距离老林的脸,只有不到半米。
“寂儿……带爹走……”躯壳的嘴角扯出一个痛苦的弧度。
姜寂看着他。
脸部肌肉没有一丝颤动。
眼神冷得像极北冰原上千年不化的冻土。
他举起了刀。
没有砍向铁钩。
刀锋一转,直接从老林的眉心直劈而下!
噗嗤。
没有血。
没有脑浆。
干瘪的躯壳像一个被戳破的皮球,从中裂开两半。
里面没有脏器,只有密密麻麻的高维逻辑管线,以及一枚闪烁着刺眼红光的倒计时起爆器。
【00:00:03】
这就是高维的仁慈。
把亲人的皮囊做成炸弹。
姜寂连眼睛都没眨。
左手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插入起爆器的晶体缝隙。
凡人灶火,顺着指尖倒灌。
纯白色的火焰不是为了燃烧,是为了污染。
带有大夏十三亿先民嘈杂、混沌、充满了生老病死欲望的人间烟火,瞬间冲散了起爆器内绝对理性的高维算法。
红光卡顿。
【00:00:00】
没有爆炸。
起爆器在纯白灶火中化作一滩冒着焦臭味的银色液态金属,滴在案板上。
滋滋作响。
“老林教过我。”
姜寂收刀。
声音在死寂的肉铺里回荡。
“杀猪不看交情。挂在钩子上的,就只是肉。”
他没有哀悼。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老林,残魂已经被他补全,留在了伊甸园母舰的奇点外。
面前的,只是一团披着人皮的代码。
是对他十八年第七区生活的嘲弄。
啪。
肉铺顶上的白炽灯炸了。
电流嗞嗞乱窜。
紧接着,整条垃圾街的街灯,从这头到那头,依次炸裂。
黑暗如同实质般倒灌进来。
咯吱。
咯吱。
金属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街头。
卖油条的王瞎子。
街尾。
收废品的刘寡妇。
还有那些曾经在老林肉铺前排队买过碎肉的邻居们。
成百上千的人影,从黑暗的巷弄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保持着生前的面貌。
但脖子以下,全被粗暴地改造成了半机械履带和液态金属刃。
他们抬起头。
所有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数据流。
他们张开嘴。
发出的,却是同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冷、高高在上。
苏婉的声音。
“001号。你没有同情心。你是个失败的容器。”
千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在倒悬的沙盒里形成恐怖的音波共振。
耳膜刺痛。
姜寂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带着血丝的牙齿。
“你们就只会这一套?”
他歪了歪头,大夏龙脊在体内发出火车轰鸣般的雷音。
“用我妈的声音,操纵我邻居的尸体,在这跟我谈同情心?”
他把杀猪刀在案板上用力一磕。
当!
金属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