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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休从守墓人城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亮,天边的光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灰色和白色之间反复切换,太阳在云层后面明明灭灭,像一盏供电不稳的灯,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又暗一下,每一次暗下去的时候,整片天空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城市边缘的街道上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收尸人制服的职业者,站在路口,没有动。他们的制服上沾着灰,像是在某个地方站了很久,久到灰都落了一层。三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楚休走出来的方向——但没有看他。他们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没有聚焦,像三个屏幕的亮度被调到了最低,还能看到画面,但画面已经没有任何信息了。
楚休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
他走过去的时候,三个人的脑门上同时亮起一条光带——系统面板的提示光,从额头中央亮起来,往下延伸到眉心,然后裂开,像一道光从皮肤何感情,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的声音被复制了三份,同时播放:
“旧世界系统覆盖——”
楚休站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三个人。三个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脑门上的光带没有消失,但也没有继续扩散,像一道伤口被按住了,半开半合地悬在那里。楚休的手伸进袖口,摸到骨针,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抵着针尖。
“你们是活的还是死的?”他问。
三个人没有回答。他们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像在重复一个已经被系统录制好的动作循环——张嘴,闭嘴,张嘴,闭嘴,但没有声音。
楚休看了他们三秒,转身继续走。
他没有跑。他的脚步没有加快,没有放慢,保持着刚才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个人知道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但不想让它看出来自己知道。骨针在他指腹上压着,针尖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像一块很小的冰,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通讯器在袖口里震动了一下。
楚休掏出来,看到赵远山的通讯请求。他按下接听键,赵远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比刚才在守墓人城市里的时候更紧了一些,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再拧一圈就会断。
“你出来了?”
“出来了。”楚休说,脚步没有停。
“你看到收尸人职业者了吗?”
“看到了。三个,站在路口,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
“不是三个,”赵远山的声音说,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是三百个。”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出城的时候,一路上有多少个收尸人职业者站在路边?”赵远山问。
楚休没有回答。
他没有数。但他现在回想起来,从守墓人城市的地下数据中心出来,走到地面,穿过城市中心,走到城市边缘——一路上,每隔一段路,就看到一个收尸人职业者,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灰落满的雕像。
“三百个。”赵远山说,“我挨个数过。你不是从守墓人城市走出来的,你是从一条被收尸人职业者排满的路走出来的。他们站在路边,看着你走,但什么都不做。”
楚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他们是来送行的?殡葬一条龙服务,家属站两边,遗体站中间,就差奏哀乐了。”
“不是。”赵远山的声音说,“他们是来登记的。”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收尸人模块在苏醒的时候,不是一次性全部激活的,”赵远山说,“它会先激活一批节点,让这批节点先‘感知’到周围的收尸人职业者,然后通过这批节点,把收尸人模块的底层逻辑写入到所有收尸人职业者的系统面板里,等写入完成之后,再激活下一批节点,一批一批地推进,直到所有节点全部激活。”
楚休没开口。
“我刚才说的三百个,不是被激活的节点数量。三百个,是已经被写入底层逻辑的收尸人职业者数量。他们站在路边,看着你走,不是为了目送你——是为了确认你的位置。”
楚休的手指在通讯器表面收紧了一下。
“收尸人模块的苏醒,不是被动的,”赵远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一个人在把最坏的消息说出来之前,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它是被旧世界系统调用的。有人在调用它。”
楚休的脚踩在路面上,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
“1429个节点里,有多少个被激活了?”他问。
“347个。”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刚才还是200。”他说。
“刚才是刚才,”赵远山说,“现在不是了。你离开守墓人城市之后,重新编译协议推进的速度毫无预兆地加快。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楚休没有回答。
他知道为什么。他拒绝了引的合作。他选择了继续送别种子。引说过了——送别种子会加速重新编译协议,重新编译协议加速,收尸人模块就会提前苏醒。他以为拒绝合作之后,收尸人模块的苏醒速度会维持原样,但引没有告诉他的事是——守墓人协议一旦被彻底拒绝,重新编译协议就没有了竞争对手,它推进的速度会翻倍。
“你做了什么?”赵远山又问了一遍。
“我拒绝了一个人的合作请求。”楚休说。
赵远山沉默了三秒。
“那你就得罪了一个能帮你控制收尸人模块的人。”
“她本来也不会帮我。”楚休说。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她说‘我不会帮你’。”
赵远山又沉默了三秒,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像一个在消化这句话,消化完了之后,发现这句话消化完之后的味道更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