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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不是单元开篇那种绵密黏在玻璃窗上的细雨,是砸在顶楼防水卷材上、轰隆作响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落,混着风撞进错位婚房破损的通风口,发出像有人在门外用力捶门的闷响。陆景珩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捏着刚刚从墙体夹层取出来的半张泛黄照片,照片边角被潮气腐蚀,人物大半面容模糊,只余下一双盯着镜头的眼睛,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苏筱蹲在地面防水布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将证物一件件规整放进密封袋。她身后的顾砚靠在门框,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刚刚调取到的小区原始建筑图纸。三人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还有证物袋封口时“刺啦”的细微声响。
“墙体夹层里一共找到了三样东西。”苏筱抬起头,把第一份证物袋推到陆景珩面前,语气压得很低,“破损的双人婚纱照残片,一本被撕掉大半页码的日记本,还有一枚黄铜挂锁的锁芯,锁芯内部有外力撬动留下的划痕,不是新鲜痕迹,至少封存十五年以上。”
陆景珩垂眸看向证物袋里的日记本。封面是早已褪色的红色皮质,原本烫金的“新婚纪念”四个字磨损严重,雨水渗透墙体的时候,大半内页泡得发胀,纸页粘连在一起,只能小心翼翼一页页剥离。他弯腰,将照片残片放在日记本旁边,目光锁定照片里那只露出来的手腕——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月牙形疤痕,这个特征,之前走访老邻居的时候,有人提起过。
“当年这套婚房的女主人,林知夏。”陆景珩低声开口,指尖隔着透明塑封轻轻点在照片上,“老小区一楼小卖部老板娘回忆,林知夏左手腕天生就有这道疤。当年她准备结婚,买了这套顶楼婚房,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嫁给相恋多年的男友周凯。”
顾砚滑动平板,调出户籍档案扫描件:“周凯,十五年前失踪。报案人就是林知夏,报案记录写,婚礼前三天,周凯出门去采购婚庆用品,自此失联。警方当年排查很久,没有找到尸体,定性为失踪人口。林知夏在报案半年之后,也凭空消失。这套婚房,空置至今。当年房产登记在林知夏名下,购房合同的资金来源,一直是悬案。”
这就是墙体秘藏阶段撕开的第二层疑点。之前他们只查到,这套婚房交易资金来路不明,初步怀疑和沈泊舟的灰色地产资金网络挂钩,但没有直接证据。墙体里面挖出的证物,第一次把资金链条,和这桩十五年前的失踪案绑在了一起。
苏筱小心翼翼掀开粘连的日记纸页,手电光束斜斜打在纸面,辨认潦草的手写字迹。“日记只保存下来前半本。前面内容都是筹备婚礼的琐事,挑婚纱、定酒席,字里行间能看出来,林知夏最开始对这场婚姻满怀期待。但是从婚礼前一个月开始,文字变了。”
她轻声朗读纸上的句子。
「3月12日。周凯最近很奇怪,总是深夜出门,手机设置密码,躲着我接电话。他说生意周转遇到麻烦,需要一笔大额资金。我问他是什么生意,他不肯说,只告诉我拿到钱,我们就能安稳结婚。」
「3月16日。有人上门找他,敲门的时候不说话,只在门外站很久。透过猫眼,我看见那人穿黑色风衣,手里拿着皮质公文包。周凯让我千万不要开门,不要和任何人搭话。他说,一旦事情败露,我们两个人都跑不掉。」
「3月20日。他今天坦白,这笔购房款,不是他做生意赚来的。是别人暂时放在他这里的钱。他只是代持,一旦对方要收回,这套婚房随时都要交出去。我害怕,这根本不是我们的婚房,只是一个临时存放资金的壳。」
读到这里,苏筱停下动作,抬眼看向陆景珩:“这里第一次出现‘代持’两个字。灰色地产链条最常用的操作方式,找人代持房产,用来洗白资金。周凯大概率就是沈泊舟早年找到的代持人。”
陆景珩点头,视线扫过日记本后面断裂的切口。书页不是自然撕烂,是锋利刀片一次性割开,剩下后半本,被人刻意取走。“写着关键交易信息、对方名字的页面,被人提前抽走。留下这些,是故意制造假象,让所有人以为,只有周凯和林知夏两个人牵扯其中。”
顾砚忽然在平板上调出另一组资料,眉头紧锁:“还有一个反常点。这套房子的产权记录,林知夏买房之后,从来没有过户记录。两个人失踪之后,房产冻结,这么多年,沈泊舟的地产公司多次想收购这片老旧小区,唯独这套顶楼婚房,他从来没有主动出手。别的房源,他都用各种手段逼迫业主搬迁,唯独这一间,他放任空置十五年,连中介都不敢碰。”
“因为墙体里面藏着东西。”陆景珩站起身,走向墙面那个被他们凿开的洞口,手电往幽深夹层里面照,“不仅仅是照片和日记。当年周凯和林知夏把证物封在墙里,而沈泊舟清楚这件事。他不敢动这套房子,一旦拆迁、翻新,墙体破开,十五年前的秘密就会暴露。所以他宁愿放任凶宅流言扩散,用闹鬼传闻劝退所有看房人,保住这面墙。”
窗外暴雨猛地拔高音量,风穿过通风管道,在房间里盘旋,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走廊缓慢踱步。苏筱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证物袋,环顾空旷的婚房。这套屋子,装修停留在十五年前的风格,米黄色乳胶漆墙面,主卧贴着已经褪色的粉色婚房墙纸,衣柜门半开,里面还留着当年林知夏没有带走的几件女士连衣裙。
“但这里有矛盾。”苏筱思索着开口,“如果沈泊舟知道墙体藏证物,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取走?十五年时间,足够找施工人员悄悄拆开墙体销毁证据。”
“因为当年出事之后,他找不到打开夹层的钥匙。”陆景珩弯腰拿起证物袋里那枚黄铜锁芯,“这个夹层入口,当年是加装了暗锁。锁在墙体内部,只有一把钥匙。周凯失踪,林知夏消失,唯一的钥匙下落不明。他不敢强行破墙,一旦动工,动静太大,会引来邻里、物业注意,直接暴露。只能选择冷处理,任由房子荒废,用凶宅传闻做掩护。”
顾砚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检索,调出十五年前这片区域的施工备案记录:“当年负责这套房子局部改造、修建墙体夹层的施工队,登记的包工头,三年前意外落水身亡。结案记录写酒后失足,但是卷宗里面缺少关键目击证人笔录。又是一桩看似意外,实则被清理掉的相关人员。沈泊舟的习惯,一旦经手任务完成,相关底层人员,会被用意外方式抹除痕迹。”
这就是沈泊舟灰色链条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所有底层执行者,都是一次性棋子,用完就弃。
陆景珩指尖摩挲锁芯,忽然发现锁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简化的舟字。非常浅,不仔细看几乎会被铁锈盖住。“是沈泊舟早年手下标记物件的符号。当年这个暗锁,是他这边安排施工队加装。周凯只是代持人,夹层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掌握在沈泊舟手里。周凯擅自把交易记录、日记封进墙体,属于脱离控制。”
所有人之前的猜想,都是周凯和林知夏为了自保,偷偷搭建夹层存放证据。可现在锁芯上的标记证明,墙体夹层,最开始是沈泊舟用来藏匿资金凭证的地方。周凯后期良心不安,偷偷把记录沈泊舟资金流向的证据转移到这里,背叛了沈泊舟。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套婚房,就是沈泊舟资金洗白计划里的一个储物节点。周凯被选中做代持人,拿到房子,沈泊舟在这里修建夹层存放纸质凭证。周凯在相处中,和林知夏相爱,又逐渐意识到沈泊舟手上沾染的东西,心生悔意,偷偷留存证据封进墙体,打算伺机揭发。”苏筱理顺逻辑,呼吸微微放轻,“沈泊舟发现周凯想要反水,出手处理。婚礼前夕,周凯失踪。林知夏目睹全过程,被胁迫,被迫藏匿。”
顾砚立刻跟进:“那林知夏没有死?当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会不会她这些年一直活着,躲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一天有人找到墙体里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