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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被她爹典出去过。典到安徽那个许家,跟咱们是老亲。”她停了停,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们家也是大户,养着几个……”她又停了,没往下。那个年月,那种事,出来污口。她没有出口的,他听懂了。
陈绍衡没接话。
陈母放下茶碗,声音轻了些。“许家那几位少爷,为了她差点闹起来。老太爷怕伤了兄弟和气,就让她……轮流伺候几位少爷。陈绍衡坐在椅子上,眉头微微皱了皱,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陈母继续:“后来有了身孕,也不清是谁的,生下的又是女儿。许家的少奶奶们容不下她,就把她赶出来了。”她顿了顿,“许妈没地方去,王嬷嬷跟她相熟,她会刺绣。我看她可怜,就留下了。她手艺好,人又安分,就在府上做衣裳。那时候绍延、绍谦还在,孩子长得快,一年四季的衣裳做不完。”她看了陈绍衡一眼,“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绍延、绍谦没了,她一个绣娘留着也没用,就给了她一点钱,让她回乡下去了。”
陈母又叹了口气。“前阵子许家来人,想把许妈的闺女接回去。许妈不肯,怕她走自己的老路。求到我这里,我答应了。”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像在一件已经办妥的事。“许家虽是大户,手里没兵,咱们有。他们忌讳,不敢明着来。你派几个人去,跟许家,她们母女陈家保了,让他们别再打主意。”她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陈家要保的人,谁也别想动。“把话递到就行了。”
陈绍衡点了点头:“知道了。”
过了半晌,陈母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像在跟自己:“哎,穷苦人家,也没有办法。女孩的出路就这几条。要么嫁人,要么……”她没出口。不是嫁人,就是被典出去。像个物件一样,典给大户人家做丫鬟,运气好的,被主人收房做姨太太;运气不好的,就像许妈那样,被那家的几个兄弟作践,最后被赶出来。
陈母完这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是在叹这个世道。这个世道里,女人的命不值钱,穷人家的女儿更不值钱。她能做的,不过是收留许妈,帮她保住女儿。这是她作为陈家主母的慈悲,也是她作为女人的无奈。
陈绍衡站起来,行了礼:“母亲,我先回去了。”
陈母点点头,挥了挥手。
他走出门。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他忽然想起婉音。
她也是从在乡下长大的。她的生母,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儿。一个穷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乡下那种地方,怎么活?
他不敢往下想。可念头自己冒出来,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