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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衡把“贱种”带到林婉音面前，是在一个没有外人的下午。

他走进院子，那人就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林婉音正坐在梧桐树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在陈绍衡脸上，又滑向他身后那个人——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穿一身灰扑扑的军装，腰里别着枪，低着头，看不清脸。

“以后让他跟着你。”陈绍衡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出门，去店里，去哪儿都带着。”

林婉音合上书，看了看陈绍衡，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人。“跟着我？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用……”

“你那个店，三教九流都来。洋人、记者、商人，什么人没有？”他截住她的话，“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连个帮手都没有。让他跟着。他身手好，五六个人近不了身。让他跑跑腿、搬搬东西，有事也能挡一挡。”

“可是……”她还想再点什么。

“上海不太平。”他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听话。”

她又看了那个人一眼。他始终没抬头，像一截不会动的木桩。她知道陈绍衡决定了的事，自己拗不过，只得叹了口气：“行吧。”

她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他下意识低下头——他个子高，怕俯视冲撞了她。林婉音停在他面前，仰起脸看他。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把他身后的光都挡住了。可她走近的时候，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你抬起头。”

他慢慢抬起脸。

眉眼生得周正，浓眉，鼻梁高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条利的线。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那种均匀的浅铜色，不是白面书生的俊秀，而是风吹雨打过的硬朗。怎么呢，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站定之后，目光在前面的空地上，没有四处乱看。军人的习惯让他肩背舒展，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端稳。

林婉音心想：这人长得倒是不难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贱……贱种。”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怕被人听见的怯。

林婉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贱种。”他又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候家里没给取大名，村里人都这么叫。当兵以后也没改，叫惯了。”

她差点被这个名字吓到。她在想，什么样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贱种”？后来她知道了，不是父母不爱他，是这个年代太苦了。苦到连名字都成了咒骂。

她摇摇头：“这个名字不好。你以后不叫这个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的手松了一下。

“你姓什么？”